宋莲生站在城北渡口,天阴得快要压下来。
他没有打伞。雨意悬在半空,要落不落。江面上起了薄雾,把对岸的树影都晕成一片灰。阿七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先生,船到了。”宋莲生“嗯”了一声。乌篷船破雾而来,船尾摇橹的是个瘦小汉子,穿着一件发黑的蓑衣。船头立着两个人,都披着灰斗篷,身子挺得笔直。船靠岸时,那两人先后跳下。打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白净,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后头那个稍矮,宽肩厚背,一看就是练外家功夫的。两人走到宋莲生跟前,齐齐抱拳:“宋先生。”宋莲生点了点头:“路上可顺?”那青年道:“顺。只是清江渡有人盯船,我们绕了道。”宋莲生目光微动,没再多问。他朝阿七使了个眼色。阿七便上前,引着两人往城里走。
这二人,是青莲教派来的。一个叫谢青,善用剑,心思细。一个叫马铜,擅硬功,拳脚极重。宋莲生把他们安顿在城西一处旧院,离他自己的住处隔两条街。他夜里才过去。屋里没点灯。谢青和马铜坐在暗处,见他来了,才起身。宋莲生让他们坐。他道:“事情比我来之前想的麻烦。青州城里,有人已经提前把局布好了。”谢青问:“是谁?”宋莲生道:“还没查清。但沈照、石破山、城外青松观的枯木道人,都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补道,“也可能,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人。”马铜一拍桌子:“那便直接抓来问。”宋莲生冷笑:“石破山能一夜扫平黑虎帮,你敢抓?”马铜道:“我与谢兄弟联手,未必拿不下他。”宋莲生摇头:“我们要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个人。那个人若不出来,杀一个石破山,还会有第二个。”谢青点头:“先生说得对。这青州城,不能硬来。”宋莲生道:“我已与府衙的吴捕头碰过面。那老东西戒心极重,不会轻易信我们。但有一点,他不想城里再死人。只要我们用这一点做文章,他便不会先对我们动手。”谢青说:“那沈照呢?”宋莲生道:“沈照那边,我还在磨。他这个人,滑不溜手。前天还反将我一军,让我请长老来青州谈。”谢青眼神一凛:“他真这么说?”宋莲生道:“是。我若不去请,倒显得我们理亏。我若去请,就中了他在青州摆席的算盘。到时,满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来了。”谢青沉吟道:“他这是将计就计。”宋莲生道:“所以我不动。等你们来。我们不动刀。我们动钱,动人,动消息。先把这城里的水搅起来,再把那个不肯露脸的人逼出来。”马铜听得半懂。谢青却笑了。他道:“好。我们听先生的。”
李豪知道谢青和马铜到了。石头传信极快,连二人坐哪条船来、走哪条巷进城、如今落脚哪间院都查得清楚。李豪把消息听罢,对苏茂说:“来的是两个。一个剑,一个拳。宋莲生会让他们先摸城西。”苏茂问:“要不要让石爷的人去试他们一试?”李豪摇头:“不试。试了,他们便知我们看穿了。宋莲生会换招。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他觉得,他还能藏。”苏茂道:“那便由着他们摸?”李豪道:“让他们摸。摸得到的东西,我们提前抹掉。摸不到的地方,我们给他们留几粒沙子。”他顿了顿,说:“让人去城西散个信。就说永泰号前些日子,卖过一批带莲花的旧物。”苏茂一惊:“永泰号?”李豪道:“马东家闲着也是闲着。让他陪青莲教玩两天。”苏茂应了。李豪又交代几句,才让他走。
第二日,城西旧货市忽然多了些闲话。说永泰号东家马永泰,前阵子收了一批南边来的旧货,里面有香炉、木鱼、几把旧刀,刀柄上还带着莲花纹。这传言像阵风,半日便吹遍了几个茶摊。马东家知道后,气得在铺子里大骂:“哪个没□□的泼才编排老子!”可骂归骂,他也不敢去报官。他确实收过一批旧货。那是半年前,一个跑单帮的汉子卖给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铜器,早熔了。可刀上有无莲花,他记不清了。若真有,那他就真和青莲教扯上了。马东家越想越怕,饭都吃不下。
宋莲生自然也听见了。谢青问他:“去不去查永泰号?”宋莲生想了想,道:“先别去。这风来得太巧。我们若去查,正中人下怀。”谢青点头:“那便晾着。”宋莲生望着城西方向,低声道:“有人不想让我们只盯着沈照和石破山。他要把水搅浑。越浑,越说明他就在这城里。”马铜问:“那我们去哪儿?”宋莲生道:“去盐帮。见刘震山。”谢青吃了一惊:“见盐帮?”宋莲生道:“是。现在青州城里,最乱的就是盐帮。他们被府衙抓了人,被石门堂压了势,又被人当枪使。这时候,谁给他一条路,他就跟谁。我们给他路。让他先别打。再让他把我们的人,送到城西每个角落去。”谢青眼神一亮。这招极妙。盐帮的人多,又熟青州。用他们当眼睛,比自己去摸快得多。而且,不显山不露水。宋莲生说:“我今晚去见刘震山。你们别跟。若我天亮未归,便去府衙找吴捕头。”谢青与马铜对视一眼,点头。
这一切,石头也报到了李豪耳中。李豪正坐在李府后园的小亭里,看苏苏喂鱼。石头走时,李豪只轻声说了句:“让他见。”苏苏把手里最后一点饼屑撒进池中,锦鲤翻腾,水面一片红。她拍手笑着:“三哥,你看,鱼都饿了!”李豪低头看。那水里的鱼争食,像极了青州城里那些被搅起来的人。他笑了笑,摸了摸苏苏的头发:“是啊,都饿了。”他望着水面,目光沉静。他心里清楚,宋莲生这一去,盐帮便要换一副面孔了。刘震山若肯听宋莲生的,那青州城这盘棋,就要从“盐帮对石门堂”变成“宋莲生用盐帮”了。这正合李豪的意。因为宋莲生用盐帮,他便能借府衙的刀,把盐帮连同青莲教一起,慢慢逼到城北渡口。到那时,青州城的□□也好,外来的教派也罢,全会被赶到一条船上。而他,只要在岸上点一堆火,看那船往哪里漂。
可这火,得等一个时机。等刘震山自己把绳子套上脖子。等宋莲生觉得,他离真相只差一层纸。那时,李豪再戳破那层纸。不是用刀,是用他们自己的手。他会让刘震山与宋莲生互相以为对方在害自己。让他们用一场火并,替青州城把这场雨彻底落下来。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天边的晚霞又烧起来了,红得像新伤口。李豪想,明日或许该去旧书铺,再买一本棋谱。他最近,挺爱看棋。尤其爱看别人下到最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第一步的样子。
他走出小亭,风吹起他青衫的下摆。苏苏追上来,拉着他的袖子说:“三哥,明儿再给我讲故事。”李豪道:“好。明日讲个不下雨的。”苏苏笑。她不知道,三哥讲的,从来都是真的。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地方。而故事里的人,还都活着。活在这座城里,等他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