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龄起得很早。
他站在城北盐帮总堂后头的马厩边,看几个帮众把昨日从城西撤回的人重新编队。天还没有大亮,雾气从河沟方向漫过来,把屋檐都泡得发灰。刘震山昨夜答应了宋莲生,先不动刀。唐九龄心里清楚,这“不动刀”只是做给府衙和石门堂看的。可帮里那些粗汉不这么想。他们只觉得憋屈。尤其那几个兄弟被抓之后,众人心里都窝着火。唐九龄知道,这火若再压,要么自己灭了,要么烧得更凶。他得趁这火还没烧到帮主头上之前,把该查的东西查清楚。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带着两个亲信出了门。他说去西市看看铺面。其实他是去城西。城西和城北交界那处被烧塌的货仓,他早就想去。火是盐帮放的。烧的是石门堂的仓。但唐九龄一直觉得,那仓子里除了灯油和旧木器,或许还有别的。不然石破山不会把仓子选在离盐帮这么近的位置。石破山不是那种随意摆子的人。他每走一步,都有目的。
货仓已是一片焦黑。几根梁柱倒下来,像烧剩的骨头。唐九龄让两个亲信守在外头,自己踩着灰烬走进去。他蹲下,用一截短木棍拨着烧焦的地面。那场火烧得猛,地面都酥了,一踩一个坑。他拨到西墙根时,忽然触到一块硬物。他手上用力,把灰泥清开。底下是块青砖。砖是松的。他抠了抠,竟把砖掀了起来。下面有个浅坑,约莫两掌宽,半尺深。坑里放着一只木盒。木盒外头被油布包着,烧得半焦,可没透。
唐九龄抬头朝外扫了一眼。晨雾里,巷子静得只有远处的鸡鸣。他低头把木盒取出,没开,只先塞进怀里。然后他把砖放回,用脚把灰抹平。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黑灰。他出了仓子,对两个亲信说:“走吧,这地方不干净。”
回城北后,他先去了自己屋里。把门反锁。窗也闭了。灯点亮。他慢慢把油布拆开。里面的木盒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盒里垫着枯草,草上放着一根铜管。约莫半尺来长,管身上刻着极细的云纹。管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唐九龄像被泼了一瓢冷水。他盯着那管铜器,半天没有呼吸。莲花。又是莲花。宋莲生昨夜才说,青莲教要找一根带莲花的铜管。今日,这铜管就出现在石门堂被烧的货仓底下。这是巧合吗?他不敢信。他更不敢把这东西直接交给刘震山。因为一旦让帮主知道,这东西是从自家放火烧过的仓底翻出来的,刘震山会怎么想?他只会想,有人把这玩意儿故意埋在仓下,等盐帮去烧。这一烧,铜管便“该”被发现了。可谁先发现,谁就输了。唐九龄觉得背心发凉。他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城西走到城北,从仓子走到这屋里。这一路,他以为自己是在查,其实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把别人想让他拿的东西,亲手带回了自己家。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把木盒盖好,塞进床底最深处。他知道,自己暂时不能把这东西说出去。甚至不能告诉刘震山。因为这东西一露面,盐帮就再也说不清了。宋莲生会咬死他们,说盐帮早就得了铜管,才故意放火烧仓掩盖。到时候,青莲教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把脚踩进青州。唐九龄越想越怕。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下棋。他是在水里。而且脚底下,有根草刚刚缠上了他的脚脖子。
午后,他去找了刘震山。刘震山正在堂中看分账。见唐九龄进来,放下簿子:“城西怎么样?”唐九龄道:“人都撤得差不多了。只留了几个眼线。”刘震山点头。唐九龄又说:“帮主,我想再查查宋莲生。”刘震山看他一眼:“怎么查?”唐九龄道:“我想去一趟清江渡。他若真从南边来,那边该有人见过他。还有谢青和马铜。他们不会只待在城里。”刘震山想了想:“你去。但别张扬。”唐九龄应了。他走前,又回头道:“帮主,这几日,谁若再跟你提青松山,先别应。”刘震山没吭声。唐九龄也不再解释,转身去了。
他走后,刘震山点了袋烟。他总觉得唐九龄今天有些不对。但他又说不上来。这年轻人,心思太深。有时连他都摸不透。刘震山抽了几口,把烟灰磕掉。他忽然想起宋莲生昨夜说的那句:“有人在下棋。您和石破山,都是棋子。”刘震山冷笑了一声。他刘震山活了半辈子,不是谁想下就下的。但他不知道,那盘棋,不是摆在桌上的。是铺在地上。铺在青州城的每一寸土里。他已经站在了棋盘中央。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此时,城外青松山上,枯木道人正扫着门前的落叶。一个孩子从山下跑上来,说:“城里来了两个生人,一个用剑,一个用拳。”老道“嗯”了一声,继续扫地。那孩子又补了一句:“他们打听沈老板了。”老道的手没停,只道:“告诉沈老板。别再来山上了。”孩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枯木道人把落叶扫成一堆,又用火折子点着。青烟升起,极细极长。他望着那烟,像看一条通天的路。有风从林间穿过,烟散了一瞬,又聚回来。像这世上的事,看着散了,其实都在。只是换了个方向,绕到了你看不见的那一边。
李豪这时正坐在学馆里。周先生讲《荀子·劝学》,念到“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李豪一笔一画地记着。他的笔在纸上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了字里的意思。窗外,天阴得如一幅淡墨。他知道唐九龄去过货仓了。也知道那根铜管已经进了盐帮。他布在城西的每一粒灰,都在说这件事。他握着笔,心里想的却是刘震山。刘震山现在一定还在等,等唐九龄回来,等宋莲生动,等石破山先出错。可他不会等到的。因为李豪不会让他们再等下去。他要在唐九龄从清江渡回来之前,让宋莲生先一步找到盐帮。让那根铜管,在它该出现的时候,以该出现的方式,被吴捕头看见。
到那时,盐帮会有口难辩。而宋莲生,也会被自己的刀抵在墙角。李豪合上书,在心底轻轻“签到”。
【签到成功。积分+10。当前积分:5720。】
还差两千多,才够一次神级。可他如今已不需要用神级来对付眼前这些人了。对付他们,用人心就够了。他抬起头,朝先生笑了一下。周先生没看见。他仍在讲“积土成山,风雨兴焉”。李豪低头,继续写。外头的天更暗了,像在给今晚的事铺路。又像在说:雨,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