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饵（第1页）

宋莲生决定不再等。

他在小院里坐了半夜，把这几日在青州看到的事在脑中过了几遍。沈照、石破山、枯木道人，还有那些散在城西、渡口、山道上的少年。一张张脸，一条条街，像被同一只手掌轻轻拨着。他越是顺着看，越觉得那只手的指节正从四面八方向他靠来。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了。在江南，在淮水，在教中那几座灰墙后头，他素来是替人“理”局的。可这青州城，他像一脚踩进了别人铺好的砖地。每一步，都是软的。

这局，不能再拖。教中给他十日为限。如今已过了四天。他得动一动那个最硬的点了。

第五天夜里，宋莲生去了城西。

石门堂在米市巷深处设了堂口。门口只挂两盏白纸灯笼，极素。大门常关着。外人若不知，只当是哪户人家的老宅。宋莲生没翻墙，也没递帖。他走到门前，像寻常访客一样，抬手在门上拍了三下。门开得很快。一个左眉有疤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眼睛像刀，上下一扫，问：“找谁？”宋莲生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南边姓宋的，来还刀。”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柄极窄的短刀，反握在掌心。那刀鞘上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是青莲教的式样。石破山不认识刀，但一定认识那莲花。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人折回来，把门开了半扇，语气极冷：“进去。别乱看。”宋莲生笑了笑，抬脚跨了进去。

堂口里光线极暗。过了一道石屏，就看见正堂。石破山坐在一张黑木椅上。那把缠满麻布的无鞘黑刀，就横在他膝上。他蒙面。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像两块沉在井底的石头，极静，也极冷。宋莲生走到堂中，也不坐，只抱了抱拳：“石堂主，久仰。”石破山没应。他看了宋莲生片刻，道：“你来还刀，还是送死？”那声音又低又沉，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

宋莲生把短刀放在身旁的茶案上，轻轻一推：“我来还一把刀，再借一条路。”石破山没看那刀。他仍看着宋莲生。宋莲生道：“我们的人在城西丢了两双鞋。石堂主应该知道。”石破山“嗯”了一声，算作回答。宋莲生继续道：“他们不懂规矩。死了，也是活该。”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石堂主应该也清楚，我们青莲教在青州，从来不是为争几条巷子。”石破山不接话。宋莲生便直说：“我们只想和石堂主做一桩买卖。百物行的货，石门堂的路。合起来，能通北三府。利润五五。石堂主只出人手，不动堂口。”石破山依旧沉默。良久，他才道：“石门堂的刀，不替人送货。”宋莲生笑了笑：“刀不送货，可路要钱。石堂主养那么多人，总不会只靠收那点水钱。”石破山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他身子极高，像堵墙。那柄黑刀还握在手里，刀身朝下。他道：“你们青莲教，手别伸太长。”说完，他转身便往后堂走。宋莲生没动。他看着石破山的背影，忽然道：“石堂主，你的刀，是谁给你开的路？”石破山脚步未停。他进了后堂，门“啪”地合上。宋莲生站在堂中，那柄青莲短刀还躺在茶案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这一趟，宋莲生不是去谈生意的。他是去试水的。石破山这人，比传闻中更硬。硬得不像个半路出家的江湖客。他刚才说“石门堂的刀，不替人送货”时，看宋莲生的那一眼，像早就知道他会来。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极深的、带着俯视的冷漠。宋莲生心里有了数。石破山背后，一定有人。

他回到小院时，已过了三更。阿七还没睡，正蹲在门槛上擦刀。宋莲生说：“明日你回南边，跟长老说，青州要加人。最好再来两个用剑的。”阿七点头。宋莲生脱了鞋，躺下。他睡不着。他望着屋顶，听外头的风。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站在石破山和沈照身后的人，此刻是不是也在这座城里，正听着和他一样的风。

而那人确实在。就在城东那间书房里。

李豪披着件单衣，站在窗前。窗开着，风从北边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轻轻翻起。苏茂就蹲在窗根下，低声道：“宋莲生刚去了石门堂。石爷没给他好脸。”李豪“嗯”了一声，问：“他带了几个人？”苏茂道：“就他一个。一柄短刀。”李豪点点头。宋莲生今晚这一趟，不是去谈买卖，是去“认门”。他得让青莲教知道，城西石门堂那扇门后，坐着个怎样的人。这人在替青莲教铺路。再过几日，等教中的人一到，他们就会从石破山和沈照之间选一个，先开刀。

李豪不能让这把刀落到自己人头上。他得让这把刀，砍在盐帮。或者，砍在永泰号。

第二天，李豪让苏茂去办一件事。办得极静。只让人把一只旧木箱送到了城北盐帮总堂的后门。箱里没别的东西，只有四只新纳的布鞋。鞋底极干净，鞋口朝外。这是石破山曾用过的法子。李豪是在借刀。他要让盐帮以为，石门堂已经狂到要往他们头顶上踩。盐帮帮主刘震山是个记仇的人，最受不得这种气。只要他动了，青州城明面上的均势就破了。宋莲生也就有了明确的对手。到那时候，青莲教那些来增援的人，便不会再盯着石门堂，而是会卷进盐帮与石门堂的仇里。

李豪把窗合上。天快亮了。他得睡一会儿。今日学馆有早课。他得去。他得坐在窗边，听周先生讲书。然后，再慢慢等。等城北方向，传来第一声砸东西的声音。那就是盐帮接刀了。

而宋莲生，会在这片声音里，找到他以为最正确的路。那条路，是李豪早就给他画好的。直直地，通向吴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