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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渡（第1页）

宋莲生天没亮就出了城。

他骑一匹灰驴，出北门，沿官道往西北走。清江渡离青州城三十里，骑驴要小半日。他出门时天还阴着，风从北边灌下来，吹得道旁的野草东倒西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雨落了下来。起初极细，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灰粉。后来大了些，打得他竹笠“啪嗒”直响。

宋莲生没停。他把斗篷一裹，腿夹了夹驴腹。灰驴甩着耳朵，在雨里走得极稳。这条官道他去年来过一次，那时也是秋雨，也是这样一个人。只是那回他为了追一桩红货，不曾细看这路两旁的景。今日不同。他走得慢。他在看。看那些往青州去的货车，看路边新立的界碑，看雨中谁还在赶路。沈照说清江渡没有他的代理。宋莲生偏要去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百物行的代理”，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到了渡口，雨刚好停。天还阴着，云层压得低。清江渡不大，几排灰瓦屋挤在岸边，泊着几条乌篷船。渡口东面是个小集，卖烧饼的、卖姜汤的、卖草鞋的，都支着摊。宋莲生把驴拴在渡口边一棵柳树上，裹了裹衣裳，朝集里走。

他找了个靠水的茶摊坐下。茶摊是露天的，只扯了块油布当棚。他要了碗姜茶，慢慢喝着。姜茶极辣，一口下去，从喉咙烫到胃里。他眯了眯眼，和摊主聊了起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黑，话多。宋莲生只消提一句“百物行”，他便来了精神。说百物行的货好啊，冷香丸和净手膏，别说青州，整个清江渡的姑娘都想要。宋莲生问：“这渡口有百物行的铺子吗？”摊主摆手：“没有。人家不开小铺。人家卖代理。”宋莲生挑眉：“代理？”摊主道：“就是有能人替他们卖。每月来两次。货一到，渡口几条船都来抢。”宋莲生“哦”了一声，又问：“那能人是谁？”摊主忽然不说了。他低头去拨炭火，像没听见。宋莲生也不催。他慢慢把姜茶喝完，又续了碗。

这时，旁边有个正在擦船桨的年轻人抬起头，朝宋莲生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像只是无意。可宋莲生知道，那不是无意。他端着碗，像在取暖。那年轻人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桨。宋莲生心中冷笑：这清江渡，倒像是有人专门盯着“百物行”三个字。越问，越没人答。越没人答，越说明这里头有东西。

他喝完茶，起身往渡口西边走。那边有几间破旧的仓房，墙皮剥落，门板半掩。他走近了，看见其中一间仓房门外，丢着几个空麻袋。麻袋上没字，可绳结打得极紧。宋莲生弯腰捡起一个，在手里翻了翻。那麻袋内壁还沾着些白色细粉，闻着有股极淡的草木香。他把麻袋放下，拍了拍手。这味他闻过。是冷香丸的碎末。沈照说自己在这里没有代理。可他的货，分明在清江渡转过手。而且量还不小。

宋莲生站了一会儿。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气和鱼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停在三丈外。他回头。是两个半大孩子，披着蓑衣，光着脚，像从江边刚摸鱼回来。其中一个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找什么？”宋莲生也笑：“找点货。”那孩子歪了歪头：“找货去渡口集上。这边没有。”他说完，拽着另一个孩子跑了。宋莲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跑远。那两个孩子跑起来像鱼，极滑。他忽然又想起青松观外那几个练步的少年。

沈照、石破山、枯木道人。三股力量。如今再加一条：这些无处不在的孩子。他们像青州城外多出来的野草，不起眼，却到处都是。宋莲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趟来青州，要查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片地。这片地，已经被人种满了。而种地的人，到现在还没露过脸。

他回到青州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条极窄的晚霞，红得像道新伤。他进了城，没回小院，而是去了城西那家赌档。那赌档不大，开在一条暗巷里。宋莲生进去时，没赌。他只要了杯水，坐在角落里。他听见身后几个赌客在说“百物行要扩仓”。说的人眉飞色舞，像在说自己家的买卖。还说“沈老板这回要发大了”。宋莲生没插嘴。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声音像从水里浮起来，一句句钻进他耳朵。他忽然笑了。

沈照。好一个沈照。

他起身离开赌档。夜风凉得人一激灵。他走在青州城黑沉沉的街巷里，忽然想起少年时在江南，听人说书。说有些人，你站在他面前，也看不见他。因为他从头到脚，都长成了这城的一部分。宋莲生想，他得见一见沈照。不是喝茶，也不是聊天。他得让沈照知道，青莲教，不是一个能随便被人种在城外的教。

而此刻，城西李府的书房里，李豪正翻着那本《孟子》。他翻到一页，上面有句“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后巷有积水，一滴水从檐上落下来，打在青石上，“嗒”的一声。

李豪合上书。他知道，宋莲生快沉不住气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青莲教的外事高手，自视极高。越是查不到，越要硬查。越硬查，越会把他自己的人带到明处。到时候，李豪只需要轻轻一推。宋莲生，就会撞上吴捕头。而吴捕头，会成为他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只是眼下，他还得再等一等。等雨后的青州城，重新干透。那时，他才好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