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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选（第1页）

第二天，李豪照常去学馆。

周先生今天讲《大学》。他声音平缓，像在读书，又像在说理。他道：“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堂下几个学生听得昏昏欲睡。李豪握着笔，把这句话抄在纸上。他的字很慢，一笔一画，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周先生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停。李豪也没抬头。

下学后，他没急着回府。他让马车先回，自己沿着兴文街往西走。走到城西骡马市时，他放慢脚步。下午的城西不算热闹，沿街几间铺子半掩着门，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李豪从他们面前走过，没多看一眼。他像在找书铺，又像在散步。其实，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骡马市后头有条横巷，巷口是一家卖钉鞋的小铺。李豪常来这里买鞋底皮。他从那铺子前经过时，瞥见一个人。那人三十来岁，生得精瘦，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绸袍，正站在铺子边上和老板说话。他说得唾沫横飞，老板却爱答不理。李豪认得他。这人叫崔万财，原是城西一个倒卖私盐的二道贩子。早年在黑虎帮手底下混过，后来赵虎死了，他跟着周豹跑了几天。周豹失势后，他又想投石门堂，可石破山连门都没让他进。如今他整日在城西闲逛，靠着点旧关系，给人牵线搭桥，混一口饭吃。

李豪只看了这一眼，便收回目光。他拐进另一条巷子，慢慢走着。崔万财这人，他让石头查过。好赌，贪财，嘴还大。这种人，平日里最让人看不上，可到关键时候，却最有用。李豪正缺一个能替沈照“漏”消息给宋莲生的人。漏真了不行，漏假了没用。得有真有假，半真半假，让宋莲生自己去拼。崔万财就是块好料。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只要给他点甜头，他就能把话说得比真的还真。

李豪心里有了谱。他原路折回，经过那家钉鞋铺时，故意停下来，装作看铺前的几张熟牛皮。崔万财还在。他见李豪虽穿得素净，衣料却细，便凑上来道：“这位小公子，要买皮子？”李豪抬头，露出一个有点怯的笑：“替我爹问的。家里几个护院想换双底子。”崔万财忙道：“这您可问对人了。这家的皮子厚，就是价钱硬。您要得多，我去跟老板说，能省几十文。”李豪笑：“那便多谢了。”崔万财见他不推辞，越发殷勤，忙前忙后。李豪不动声色，只在他帮着谈价时，轻轻“漏”了一句：“我爹说，最近城里的生意不好做。前几日百物行的沈老板还托人问我们家的仓，想租去囤货呢。”他这话说得极随意，像在跟相熟的人诉苦。可这话落在崔万财耳里，像根针。他眼睛都直了：“百物行？沈老板？”李豪点头，又摆摆手：“可说好，别往外传。我爹没应。”崔万财忙赌咒发誓，说绝不外传。

李豪又坐了半刻，便走了。他走得很慢，像还在犹豫要不要买那几张皮子。崔万财跟在他身后，一路说着好话。直到巷口，李豪才停下，回头冲他笑了笑：“我改日再来。”说完，他转身走进人群。那笑极软，像这城里任何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可崔万财已经把他的那句“百物行要租仓”记进了骨头里。不到半个时辰，这话就会传到他常去的那个小赌档。用不了三天，它就会变成：“百物行要大扩了，沈老板要找仓囤货，青州城要变天了。”而这，正是李豪想要的。宋莲生会听到。马东家会听到。盐帮的人也会听到。他们会自己去想，去猜，去查。等他们查到崔万财头上时，崔万财什么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一个从小学馆里出来的少年随口说了一句。而那个少年，是李府的三少爷，跟百物行没有半点关系。

傍晚，李豪回到府里。春桃说，城西铺子的刘管事来了，正跟老爷在前堂说话。李豪应了一声，回房换了衣裳。他站到窗前，看见天边堆起一层灰黄的云。那云又低又厚，像要下雨。他轻轻吐了口气。明后两日，宋莲生应该就能听到“百物行要扩仓”的消息。到那时候，崔万财这个“饵”，便开始起作用了。

李豪刚坐下，后窗响了两声。是苏茂。他传沈照的话：“宋莲生明日要去清江渡。”李豪道：“让他去。”苏茂说：“沈老板问，要不要在路上给他添点麻烦。”李豪摇头：“不用。让他查。清江渡那条线，我们动不了，只能让他看见我们想让他看见的东西。”苏茂“嗯”了一声，从窗后退走。

李豪没有点灯。他坐在暗里，像在等一场雨。今夜若有雨，明天清江渡的路，会难走些。宋莲生骑着驴在雨里走，心情不会太好。人在那样的天气里，最容易把一些不起眼的细节想得极大。李豪希望他多想。想得越多，他越会牢牢抓住那根别人递过去的线。等他把线抓满手时，这城里的水，也就该开了。

他闭着眼，听见窗外起了风。风里夹着土腥气。雨，快来了。而他，已经在这雨之前，把该说的话说给了风。风会替他送到每一个该听见的人耳朵里。那个从学馆走出来的少年，只是笑着，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