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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刀（第1页）

盐帮总堂的后门，天没亮就有人发现了那只木箱。

箱子摆得端端正正，不靠墙，不挡路，像有人夜里专程送来的一份礼。看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盐工，他蹲下看了半天，没敢碰，转身去禀了管事。管事姓何，瘦高个儿，做事极谨慎。他把箱子提到院里，当着一众兄弟的面打开。箱里没有别物，只四只新布鞋。鞋底雪白，鞋口朝外，像四只并排搁着的耳朵。何管事的脸“唰”地就白了。

消息传到帮主刘震山耳朵里时，他正在吃早饭。他听完没说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里的粥溅了一桌。他道：“石门堂好大的胆子。”声音不大，可满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刘震山五十出头，早年在河边背盐包出身，后来一刀一枪拼下了城北这片基业。他最恨的，就是有人往他门上递东西。尤其是鞋。那是连脚都不准备伸进来的人，才敢送的玩意儿。

当天下午，盐帮三个分堂的头目就聚到了总堂。刘震山把那只木箱摆在正中，让每个人看。看完了，他道：“石破山以为城西是他的了。前些日子折了两个弟兄，我忍了。可现在人家把鞋送到我后门口。这鞋，是给我穿的，也是给你们穿的。”几个头目全红了眼。有人当场就拔了刀，说要冲进城西把石门堂的堂口掀了。刘震山没说话。他慢慢点起一袋烟，抽了两口，才道：“都先回去。等我的令。”众人不敢违拗，退了出去。

刘震山没急着动。他不是莽夫。石破山能一夜之间扫平黑虎帮，绝不是只凭一把刀。他需要等一个机会。等石门堂自己露个破绽。可还没等到，外头又传回了信儿。说石门堂的人今天一早就到了城西旧货市，把几个盐帮的暗桩全拔了。那些暗桩都是些小贩、脚夫，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如今一夜之间，全断了消息。刘震山听完，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对方不是来送鞋的。对方是告诉他：你的眼睛，我已经替你挖了。而且连声都没响。

这天夜里，城西与城北交界处的一条暗巷里，爆发了一场火并。盐帮的人先动的手。他们等在那里，伏击了一队从城西回来的石门堂弟兄。那一架打得极凶，刀棍齐下，叫声从巷子里传出去，把半条街的人都惊醒了。等吴捕头带人赶到时，地上已经躺了三个，全是石门堂的人。两个死了，一个还吊着口气。那活着的被砍断了腿筋，趴在地上直哼哼。吴捕头蹲下来问他：“谁干的？”那人只说了两个字：“盐帮。”便昏死过去。

吴捕头站起身，看着满地狼藉，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他不喜欢这种局面。城西和城北，两股势力已经动了刀。这种事，最怕的就是没完没了。他让手下把尸体和伤者都抬走，又留了两个人在巷子里看着。自己则裹着风衣，朝府衙走去。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石门堂立下的规矩，他也知道。那套新规矩，比黑虎帮强了何止十倍。可再好的规矩，也压不住人想报仇的心。盐帮这一刀，石破山不还回来才怪。

李豪是在第二天傍晚听说这件事的。他正从学馆出来，石头在大门外等着。石头没靠太近，只在卖糖人的摊子旁朝他使了个眼色。李豪便拐进一条小巷。石头跟上来，低声道：“城西出事了。盐帮昨晚动了手，折了咱们两个兄弟。”李豪“嗯”了一声，问：“石爷怎么说？”石头道：“石爷没说话。他让人把刀都收进堂口，一个也不许出去。”李豪点点头。石破山没动。这很好。现在不是动的时候。盐帮先开了刀，就把自己摆在了明处。石破山若立刻报复，只会让吴捕头把两方都当成麻烦。可若他不动，盐帮会更慌。人一慌，就会再出手。等他们再出手，那错的，就全是盐帮了。

李豪让石头去给沈照传话，让他明日把百物行的伙计们放早半个时辰。然后，他整了整衣襟，重新走回大街上。迎面有小风吹来，带着点河沟里的腥味。他走得很慢，像在数脚下的石板。走到李府门口时，他回头朝城北方向望了一眼。远处，几盏灯笼在暮色里晃着，像是谁提着一串不太安稳的心事。

他知道，盐帮已经接刀了。这第一刀，李豪借的是石破山的手。现在刀到了盐帮手里。他们若聪明，就该把刀放下。可惜，这世上被火气烧坏了脑子的人，永远比会放下刀的人多。刘震山不会放。他不但不会放，还会再递。而每多递一刀，宋莲生就会往吴捕头那边多靠近一步。

夜里，李豪坐在书案后，提笔在“杂记”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吹了灯。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可这雨，怕是没有。因为真正该落下来的，已经落到了青州城的街巷里。那玩意儿，比雨更湿，更凉，更不容易干。他闭上眼，听见远处隐隐有几声狗叫。那狗叫得急，像在追一个看不见的人。

李豪翻了个身。他觉得，火候快到了。等盐帮再动一次手，他就能让宋莲生把眼睛从沈照和石破山身上挪开，挪到那场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乱局里去。而宋莲生，会越来越想去找吴捕头。因为只有吴捕头，才握得住这满城到处乱窜的火星。

李豪微微一笑。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