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眨眼即过。
这五天里,青州城表面上静得出奇。盐帮的人撤回了城北,石门堂的人也没有越界。城西的街巷像被水洗过,少了前些日子的火气和叫骂。连米市巷口那个擦鞋的少年,都显得懒了些,常常一坐就是半晌。可越是这样静,有几个人越睡不着。
宋莲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每日夜里都去城北渡口转一圈。有时候带阿七,有时候独自。渡口的乌篷船还在,只是多了几条。船家们说,最近江南的货船来得勤。宋莲生听了,只点点头。他知道,那是教中派来的人到了。他们不进城,只在江上等。等他那顿饭。等他和沈照谈出个结果。
谢青把半月斋的位置摸得极清。那馆子在城东一条旧巷里,门脸极窄,只挂了块木牌,字迹被雨冲得发白。掌柜是个聋子,灶上就一个厨子。谢青说,这地方确实清静,清静得有些过分。宋莲生道:“清静好。越清静,越能听见刀出鞘的声音。”谢青笑了。他明白宋莲生的意思。
唐九龄也在这五天里做了选择。
他没有把铜管交给刘震山,也没有去找吴捕头。他把那根铜管用油布裹了,绑在一只旧木箱的夹层里,托了一个要回南边的货郎带出青州。那货郎是他早年救过的,靠得住。唐九龄没告诉他箱里是什么,只说是一包旧书,要送到湖州老家。货郎没多问。唐九龄送他出了北门,看着他上了渡船,才慢慢往回走。他摸出沈照给的那盒冷香丸,在掌心掂了掂,最后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香丸入水,连个泡都没冒。
那天夜里,唐九龄去了趟城西。他远远望着百物行后巷。那里黑漆漆的,静得像口井。他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忽然觉得,沈照说得对。有些东西,看见了,不能说。说了,也活不了。他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转身走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极长,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
半月斋之约,终于到了。
这日天阴,云层低得能拧出水。宋莲生换了件青灰直裰,外罩一袭极轻的黑色薄氅。他让谢青和马铜在巷外等。只带阿七一人进了半月斋。沈照已经到了。他就坐在最里那张桌旁。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茶,四只茶盏。没有菜。没有酒。沈照穿了件半旧的藏蓝棉袍,像从铺子里直接走来的。他见宋莲生进来,起身道:“宋先生来得早。”宋莲生道:“不是我来早。是有些人,等得久了。”
沈照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刚坐下,门外又进来一人。宋莲生抬头,见是唐九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衫,像极了城里那些落魄的读书人。宋莲生脸色微变。沈照却笑:“唐兄弟也是我请的。他这几日辛苦,也算替刘帮主来听听。”唐九龄没说话,只朝沈照点了点头,在桌尾坐下。宋莲生看了阿七一眼。阿七会意,退到了门外。
“现在人齐了。”沈照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一盏。茶极淡,色如青水。他道,“今日请二位来,只为说一件事。我在城北,还有一间仓库。不大,里面存了些从南边来的杂货。前些日子,有几位朋友跟我说,看见青莲教的人在仓外转悠。宋先生,我今日想当面问一句:那仓子,你们是想买,还是想借?”
宋莲生瞳孔极轻地一缩。他万没料到沈照会直说。他放下茶盏,道:“沈老板可能误会了。我们青莲教不碰商货。我们只找自己的东西。”沈照道:“那便好。不然我这买卖就不好做了。”他笑了笑,转头看向唐九龄,“唐兄弟,刘帮主可好?”唐九龄道:“帮主尚好。就是有些乏。”沈照道:“乏了,便歇两日。这城里的风,也该停了。”唐九龄没接。他看向宋莲生。宋莲生也在看他。两人之间像有根绷紧的弦。沈照端茶,慢慢喝了一口。他像没察觉到这弦,只道:“五天后,百物行有场小拍。二位若有兴趣,可来看看。”宋莲生道:“沈老板今日叫我们来,就为说这个?”沈照道:“说买卖。也顺带说一句别的事。我听说,清江渡那根铜管,已经不在青州了。”宋莲生脸色一沉。他猛地看向唐九龄。唐九龄面无表情。沈照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宋先生,别找错人。你的人在城里转了一个月,该闻的味都闻了。如今那东西出了青州,你留在这里,只会越陷越深。”宋莲生缓缓站起身。他盯着沈照,像要把这张脸重新看一遍。他道:“沈老板,你果然什么都知道。”沈照也站起来。他道:“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宋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在别人的城里,别把路走死。”
宋莲生没再说话。他深深地看了唐九龄一眼,转身便走。阿七跟上去。谢青和马铜也从巷口迎出。宋莲生边走边道:“唐九龄。铜管一定在他身上,或者已经被他送走了。”谢青道:“追不追?”宋莲生摇头:“追也晚了。沈照请他来,就是告诉我们,这人动不得。”马铜急道:“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宋莲生冷笑:“算不了。东西出了青州,路上可不太平。”他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货郎,渡口,南边。铜管若真被送出城,只有走水路。他们的人,就在江上。他立即让谢青去传信。宋莲生自己则在巷口停了一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半月斋。那馆子静得像从没人来过。沈照仍坐在里面,慢慢地喝茶。宋莲生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全踩在别人画好的线上。那股子冷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而半月斋里,沈照放下茶钱,对唐九龄道:“走吧。天要落雨了。”唐九龄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把东西送走?”沈照道:“不问。问了你也不会说。”唐九龄默然。两人走出半月斋。果然,雨丝已经斜斜地落下来。他们各往各的方向走。沈照回城西。唐九龄回城北。雨越下越大。街面上很快便没人了。
城东学馆外,一个卖伞的少年正收起摊子。他朝城西方向看了一眼,又像什么都没看。他撑着伞,慢慢走进雨里。那人影又瘦又小,像一滴融进青州城的墨。雨落在伞上,极轻。像在给这城,轻轻盖上一层布。又像在替所有看不见的刀,擦去最后一点反光。
李豪今天没去学馆。他坐在书铺里,手里翻着一卷前朝野史。周秀才不在。铺子里极静。他听着外头的雨,忽然想,宋莲生该走了。或者,他该“回南边”了。而真正的青莲教,还在更南的地方等着。铜管不在青州。可铜管里的秘密,李豪已经看过了。那东西是假的。是他六年前让沈照找老铜匠打的一根管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刻在管壁内侧的、极细小的字。那字,是《论语》里的一句:“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刻这句,是给自己提个醒。如今,它已经替他把整个青莲教,往南边多引了一千里。青州城,该松口气了。
雨声更密。李豪合上书。他忽然觉得,这城像被洗过了一样,连墙角的老苔都绿了几分。他站起身,和书铺老板道了别,撑伞出去。雨点砸在伞面上,像许多小鼓在敲。他走得稳。他知道,今夜之后,青州城还是青州城。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石门堂的刀,百物行的网,青松观的孩子。比如,他床底下那本又添了几页的“杂记”。比如,这雨。这雨下过,青州城的地,就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任人乱埋东西了。
他慢慢走回李府。春桃在檐下等他。他收了伞,说:“给我下碗面。要热的。”春桃哎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李豪站在廊下,看着院中的雨。雨水顺着老槐树的枝干淌下来,像一棵树在流泪。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屋里极静。他把窗推开一条缝。雨气和风一起涌进来。他坐到书案后,铺开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他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五个字:
“青州,听雨。”
他吹干墨,把纸折起,放进了枕下。那将是他下一个名字。等这场雨过去,等那些人走远,他会用这个名字,把青州城,重新盖一遍。只是这一回,不是用刀,不是用钱。是用一场更大的雨。一场能让青州城地下的每一粒尘,都站起来的雨。
夜,更沉了。李豪睡了。他睡得很轻。像这城里的一片叶,落在水面,不惊一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