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新雨（第1页）

宋莲生出城时，雨正大。

灰蒙蒙的雨幕从北城门一直垂到江边，把天地糊成一片。乌篷船停在渡口，船头那盏风灯被雨打得忽明忽灭。谢青和马铜已经把行装搬上了船。宋莲生站在岸上，回头望了一眼青州城。那城像被泡在水里，城墙的颜色都深了几分。阿七在身后低声说：“先生，该走了。”宋莲生“嗯”了一声。他披上油衣，迈上船头。

船离了岸。江水比来时更急。宋莲生没有进舱。他立在船头，任雨点打在竹笠上。这一个月，青州城像一场极长的梦。他在梦里查人、布局、见客、夜访，步步都像踩在实地。可直到此刻，船入江心，他才发觉，那块实地从未存在过。他脚下一直有水。别人递的，是船。船到江心，说翻就翻。

“沈照不会留在青州。”宋莲生忽然说。谢青从舱里出来，问：“先生何意？”宋莲生道：“他露了脸。这城他还能待，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缩在铺子里了。他会往更亮的地方走。”谢青皱眉：“更亮？”宋莲生道：“等我们再来时，他或许已经成了青州商界的头面。那时候，再动他，就难了。”谢青说：“那何不今晚就……”宋莲生摇头。雨水顺着他竹笠的边沿往下滴。他道：“今晚不行。今晚我们还能走。若动了他，江上那几条船，一条都别想离岸。”谢青脸色微变。宋莲生不再说话。他望着前方，江面极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墨。船往南行。青州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雨中的一个黑点。宋莲生想，他还会回来的。不是为铜管。是为今日这一口气。

而此时的青州城里，雨也下得人心里发闷。

刘震山坐在堂中，已经喝到第三壶。唐九龄从门外进来，收了伞，抖掉衣上的水。刘震山抬头看他：“沈照到底说了什么？”唐九龄道：“他说，让我们把城北的兄弟看紧些。这雨一下，江边路滑，别出岔子。”刘震山冷笑：“他倒会做好人。”唐九龄没接。他坐到刘震山对面，自己倒了碗茶。茶是冷的。他一口喝了，说：“帮主，青莲教的人已经走了。”刘震山握杯的手停了停。他道：“走了？”唐九龄点头：“全走了。沈照请了宋莲生一顿茶，喝完了，人就撤了。”刘震山“啪”地把杯拍在桌上：“这沈照到底是什么来路？能把青莲教当条狗一样招来唤去？”唐九龄没答。他望着门外那株被雨浇得发亮的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帮主，以后城西的事，别碰了。碰不得。”刘震山看着他。唐九龄道：“不是怕。是这城里的路，已经有人重新画了。”刘震山不说话了。他慢慢点起烟。烟雾与雨气混在一处，像他此刻的脑子。乱，还潮。

城西，石门堂。

石破山坐在黑屋里。刀不在膝上，也不在背上。刀平放在一张旧桌上，像一条睡着的黑蛇。他刚把城西最后一条街巡完。雨太大，街面上没有一个人。他回来时，鞋都湿透了。可他没有换。他看着那柄刀，像在看一个极旧的朋友。门外，疤子敲了敲门，说：“大哥，那边来信了。”石破山道：“念。”疤子便念：“人已离城。五天后，百物行小拍。城里，不用再动。”石破山“嗯”了一声。疤子等了一会儿，见没别的吩咐，便退下了。屋里复归安静。只有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石破山伸出手，在刀身上极轻地一弹。嗡的一声，极低，像地底的响。他收回手，继续坐在那里。像这雨夜里，城西最沉的一块石头。

而城外，青松山上，夜雨下得更凶。

李豪没有回城。他住在青松观后山的一间小屋里。那是他极少来住的地方。屋里有灯，不亮。灯下压着几封苏茂递来的信。他刚把一封拆开。信上只有一句：“宋已走。船上五人，余下者散在江南。”李豪看后，将信在灯上点了。纸灰落在青石地上，像一只极小的黑蝶。他走到窗边。雨从竹檐上泻下来，像一匹撕不完的灰布。他忽然想，宋莲生这一走，青莲教的人心便不会再来青州。他们追的是铜管。铜管会把他们一路引向更南边。而更南边，有沈照早让人铺好的船、布好的局。等他们发现铜管里只有一句《论语》时，青莲教的脸，就丢尽了。到那时，宋莲生再想回青州，便没了名分。

李豪不恨宋莲生。他甚至有点喜欢这个人。有耐心，会看局，也知进退。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喜欢谁，就能让他留下来。青州城，只是他的第一块田。他得把土翻透。宋莲生是土里最大的那块石头。如今石头搬走了，他才能播种。

“签到。”他低声说。

【签到成功。积分+10。当前积分：5910。】

他站了一会儿，吹了灯。屋外雨声如潮。他躺下，闭眼。他知道，等明天天亮，青州城的百姓会如常开门。卖菜的，挑水的，赶集的。他们不会知道，昨夜有一艘乌篷船，载走了青莲教最后一点念想。也不会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躺在城外一座老道观后头，悄悄地，为这座城准备一场更大的雨。那雨，不来自天上。来自人心。它会比这场秋雨更大、更久、更深。

到那时，青州城的人会记住一个名字。不是沈照，不是石破山，不是枯木道人。而是一个他们曾经叫了十年、却从没正眼看过的人。只是，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雨还在下。李豪已经睡了。他的呼吸，和山雨渐渐融成一体。像从未存在过，又像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