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九龄到城西时,百物行已经关了门。
他没走正街,只贴着墙根,绕到后巷。那扇侧门半掩着,像早知道会有人来。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一把极细的刀,把黑夜割开一道口子。唐九龄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他走得很慢,脚步却重。沈照坐在后堂灯下,正用一把小剪子修着几枝从城外折来的野桂。见他进来,沈照笑了笑,说:“唐兄弟,好几天没见了。”
唐九龄没坐。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他道:“沈老板,我来还你一样东西。”说着,他从怀里取出那盒冷香丸,轻轻放在桌角。沈照看了一眼,没接。他道:“一盒香丸而已,值得你这么晚跑一趟?”
“香丸不值钱。值钱的是它主人的心思。”唐九龄说,“沈老板,我想了一路。我唐九龄在青州城也混了这些年。见过的商人,比你铺里货还多。可没一个,像你这样会说话的。”
沈照放下剪子,把几枝野桂插进一个粗陶瓶。他拿起旁边一块干净帕子,慢慢擦手。他道:“会说话,是做买卖的本事。唐兄弟不会因为我会说话,就把我当成什么坏人吧。”
唐九龄笑了。他笑时,眼里像有火,又像有冰。他道:“我查过你。沈照,三年前来青州。来时不带一个随从,只带一车南货。头一年,你在城南开了间小铺,卖的是些针线油盐。第二年,你搬到了城东,开始卖玻璃灯。第三年,你办了代理会,青州十三个商号,有九个跟你拿了货。”他顿了顿,盯着沈照,“三年,你把青州城的商路,从城南铺到了城北。你说你只是个商人。可哪个商人,能在三年里,把一座城的买卖,做得这么明白?”
沈照没抬头。他给唐九龄倒了杯茶,茶汤金黄。他道:“运气好。加上货好。再加上青州城的人,日子过得闷,总想看点新鲜。我不算明白。只是来得巧。”
唐九龄没喝茶。他走近两步,道:“好。那我不问你生意。我问你另一件事。前几日,城西仓子起火。火烧起来时,你在哪儿?”沈照抬起眼,看他。那眼神极静,像月光落在深井上。他道:“我若说我在铺里算账,唐兄弟信吗?”
“我信。”唐九龄说,“因为那时你是不是在场,已经不重要了。火不重要。烧的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仓子底下,埋着一样东西。一样让青莲教发疯的东西。”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低得像耳语。沈照没有接。他缓缓地把擦手的帕子叠成一块,放在灯下。那动作,像是怕惊了什么。
“沈老板,我今天来,不是来翻账的。”唐九龄说,“我是来还这个人情的。你若真当我是朋友,就告诉我一句实话:青莲教找的铜管,你见过没有?”
沈照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沈照叹了口气,说:“唐兄弟,你今晚的话,已经越线了。有些东西,不是看见了就能说。也不是说了,就能活。”他停了一下,“我给你指条路。你回城北,把该收的人收一收。别再去城外。别再去渡口。等五日之后,城里会有一个局。你去了,兴许能明白。”唐九龄心口一紧:“什么局?”沈照道:“半月斋。青莲教的长老,会来。”他说完,便不再看唐九龄,只低头拨了拨灯芯。火光一长,把两人的影子都推到墙上。唐九龄像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他转过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沈照道:“沈老板,你说,这青州城,最后能活下来的,会是谁?”沈照没答。直到唐九龄走远了,他才轻声说了句:“能学会闭嘴的人。”
唐九龄没听见。他快步走进夜色里。风从西边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来这一趟,什么也没问出来,却又像什么都问出来了。沈照让他别去城外,别去渡口。这话本身,就是答案。他知道了。沈照知道铜管。知道青莲教。知道一切。可他不会说。他只在最后,给唐九龄留了一扇窗:五天之后,半月斋。
唐九龄回到自己的屋子,重新锁好门。他把那根铜管从床底取出,用油布包了三层。他不能把它留在手里。五天。他必须在这五天里,把它送出去。送给谁?刘震山?不行。宋莲生?更不行。他忽然想起吴捕头。这个人,不偏不倚。若把铜管交给府衙,青莲教便没了动手的由头。可府衙会不会保盐帮?唐九龄没把握。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头被关进笼中的兽。他从未觉得夜这样长。
而在城外青松山上,李豪正站在一棵老松下。风从山北吹来,带着桂花和松针的气息。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星,很稀。他下山时,已是后半夜。灰马踏着月色,走得很慢。李豪知道,唐九龄今夜没睡。谢青和马铜也没睡。宋莲生一定还站在窗前,想着五天后那顿饭。刘震山或许还在喝酒。而沈照,已经把那几枝野桂摆好。花已开。等花落时,青州城便该收网了。
他回到李府,翻墙入院。春桃睡得极沉。李豪摸黑回房,也不点灯。他坐在床边,脱下外衣。袖口沾着一片桂叶。他取下来,放在枕边。那叶子还带着山风的凉。像今晚,像这城。像所有在夜色里默默转身的人。他躺下。天快亮了。他要在天亮前睡一会儿。因为明天,他还得去学馆。周先生要讲《劝学》的后半段。而他,仍要做那个最安静、最不起眼的学生。只是从今夜起,这青州城的每一个人,都将朝着他铺好的方向,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