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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第1页)

谢青到百物行时,天刚放亮。

前门还没开。他按宋莲生说的,绕到后巷。侧门虚掩着。一个半大孩子在门后探头,见是他,也不多问,只说:“沈叔在里间。”谢青点点头,侧身进去。后堂里燃着一炉新香,烟轻得像雾。沈照正把几件新货从箱中取出,动作极慢。他见谢青进来,停下手,笑道:“宋先生不来,换了个更精神的。”谢青拱手:“沈老板。宋先生让我来谈个日子。”

沈照从墙边搬出两张木椅,让谢青坐下。他自己也坐,手里把玩着一只极小的青瓷盒。他道:“谈日子,是好事。我们做买卖的,最怕没日子。”谢青道:“宋先生说,长老想与沈老板吃顿饭。地方您定。”沈照想了想,道:“城东有家旧馆子,叫‘半月斋’。菜不精致,可胜在清静。五日后,如何?”谢青问:“为何要五日后?”沈照道:“总得让我把几个代理的意思摸一摸。你们青莲教要的是路,不是一桌菜。我若贸然就答应,反倒显得这路不值钱。”谢青听着,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照说得在理,可心里总像有根刺。这人太顺了。顺得像是早就等着他们来谈。他道:“沈老板的话,我回去转给宋先生。”沈照道:“顺路也问一句,你们来青州,那东西……可有眉目了?”谢青脸色微变。他不知沈照为何突然提这个。沈照又笑:“别多心。我也是听人说的。你们在找一件铜器。我前些日子收旧货时,似乎听人提过。”谢青没接。他站起身,抱了抱拳:“日子我记下了。先告辞。”沈照送他出门。等脚步声远了,石头从一旁闪出来,低声道:“沈叔,他回去会跟宋莲生说。”沈照“嗯”了一声。他回屋,把那只青瓷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盒底用指甲划了一道。他合上盖,像收起一桩心事。

谢青回小院,把话原样带给了宋莲生。宋莲生听罢,在屋里走了两圈。他问:“他提铜管了?”谢青道:“提了。像无意。”宋莲生冷笑:“他若真无意,便不会在谢青这样头回见面的人面前提。沈照这是往我嘴里递话呢。”谢青一愣。宋莲生道:“他早知道我们在找铜管。也知道我们还没找到。他故意提,是试探我们会不会急。”马铜在旁道:“那这饭,还吃不吃?”宋莲生道:“吃。他既然定在五日后,我们便等。只是这五日,谁都不许乱动。”他顿了顿,“尤其不许去城北。”谢青应了。宋莲生走到窗前。外头天已大亮,雨后的青州城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布。他忽然觉得,这五日,不会是等。是有人在给他下最后的钩。那钩上没饵,只有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藏在城北的盐仓。他还不确定。可他知道,这城里的风,已经朝他吹过来了。

唐九龄是第三日回来的。他进了北门,没回总堂,先回了自己屋。他满身尘土,脸色极差。他让人打水洗了脸,又把门关死。床底那只木盒还在。他把它拖出来,放在桌上。铜管上的莲花在灯下极冷。他看了一会儿,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那信是昨日清江渡一个小孩塞给他的。信皮极旧,上面只有“唐九龄亲启”几字。他拆开。里面就一行话:“铜管不在青松山。在城北盐仓。”

唐九龄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他握信的手抖了一下。城北盐仓。他猛地把头转向屋外。那里,是盐帮的地盘。可此刻,他却觉得那地方比城外还远,比青松山还深。他慢慢把信折起,和木盒并排放好。然后他闭上眼,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想起那天在货仓里翻出木盒时的感觉。那下面太松了。砖一抠就起。灰一拨就开。像是有人刚刚埋进去,又像是埋了许久,只等一场火。可那场火,是盐帮放的。是刘震山亲口下的令。谁会知道?谁又能把东西提前埋好?除非,那仓子里的东西,从没打算被火留住。它是给“后来者”的。给查案的人。给清江渡的人。给唐九龄自己。唐九龄越想越怕。他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按着某个人设计好的步子走。就连他去清江渡,也是别人早想让他去的。等他回来,信已等在这里。这青州城,哪还有他能信的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盐帮兄弟。那些人还在笑,还在赌,还在等帮主发号。唐九龄忽然很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把这信和铜管交给刘震山。交,盐帮即刻成了青莲教的目标。不交,等宋莲生查过来,他唐九龄就是私藏之人。左右都是死。他忽然想起了沈照。那个总在百物行后堂泡茶的人。唐九龄想,这个时候,或许只有沈照能给他一条路。可他又怕。怕沈照就是那个在暗处递信的人。

他坐回床边,慢慢把木盒重新藏好。他决定今夜去见沈照。不是去问。也不是去投。他要去“看”。用他自己的眼睛,最后看一次,这个城里最不该被看透的人,到底站在哪一边。他推门出去。外头,天又阴下来。雨后的青石路还没干透。唐九龄一步一步朝城西走。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衣摆贴在腿上,像只断翅的鸟在拍。他没有回头。他也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见盐帮的大旗,已经被风吹向了青莲教。

而他身后,总堂的旗确实在动。那旗被风扯得猎猎响,像在催谁上路。刘震山坐在堂里,面前放着一碗冷茶。他抬头,望着那旗。他也听见了风。只是不知,那风里,夹着一个已经朝他走来的唐九龄。和一根正被慢慢送到盐仓的铜管。

李豪不在城里。他去了城外。说去青松山。春桃不知道,只当三少爷去找清静。李豪穿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骑了匹小灰马,慢悠悠地走。山风从林子里吹出来,把马铃吹得极轻。他喜欢这声音。像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谁在轻轻地笑。

他知道,唐九龄已经回来了。信也看过了。今晚,他会去百物行。而李豪,今晚不回城。他要在青松山上,看一夜风。因为城里的事,到了这一步,已不需要他再动。那些人自己会走。沈照会替他开一扇门。宋莲生会替他把刘震山逼到北边。而吴捕头,会在最对的时候,带人进去。他们要找的人,从来不在。可他们都会觉得,那人就在青州城的某一处。离他们极近。像影子。像雨。像这夜里,从青松山上吹下去的一场风。

李豪拉住马。山道旁,几株野桂开得正盛。他凑近闻了闻。香极淡。像十六岁。像所有该来却还没来的明天。他继续往上走。天边,晚霞正烧。他忽然想唱歌。可他不会。于是,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像这世上最安静的少年,走在自己的山路上。一步,一步。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正在走进他的城。以另一种方式。以最后的、不为人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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