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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屋（第1页）

院落中间有一条石板路通向南屋，向西又岔出一条小路，中隔了一座院墙。穿过洞门，又是一座大院子，颇宽敞，围着院墙边有一片树林，正在萌发鲜嫩的绿芽。小平刚想跑进树林，被小禾拉了回来：“这院子咱以后再看，快去跟着听故事。”

三姐妹跟着父母和二大爷，边听边看。院子东面是一栋青砖小瓦房，中间两扇木门上的黑油漆和彩画隐约可见，与正房相比，规格小得多，且没有门墩。房屋两边对称的两个木格窗户上，窗纸已经破损，风一刮“呼啦呼啦”地响。

老黄感叹着说：“西厢房没有了。这东厢房基本上还是老样子。”

二大爷说：“这屋子小，以前是用人住的。我把三间房子中间的隔墙和两铺火炕都拆除了，雇人把咱家北面磨房里的石磨和大碾盘搬进来，改做了磨房。也是歪打正着，当时只想着以后自己家里吃饭方便，没想到，还正因为改成了磨房，这厢房就因为这两个磨盘，被保存下来了。要不然，办食堂的时候，也就像西厢房一样叫人给拆了。恁是没见当时的光景啊，全村的人乌泱乌泱的，分批来吃饭，咱这么大的院子，都嫌挤。一麻包一麻包的粮食，大人孩子连吃带拿带偷，几天就光了。办食堂要有现成的磨和碾盘。现磨、现碾压、现做现吃才方便。就因为这，东厢房才被保留下来了。”

小禾姐妹扒着窗户往里看，里面一盘大石碾，占了一大半地场；还有一盘石磨，约占了一间屋。磨盘和碾盘周边各有一圈牲口踩出来的小路，像缩小了的跑道。屋里还有一些杂物，窗下立着两尊椭圆形的、被凿了眼的石头，那是碌碡。

小禾姐妹被院子角落东厢房南窗外的一棵粉红灿烂的花树吸引了。那树一人多高，圆形的树冠不大不小，正好占了院子的一个角落。树干造型很好看，遒劲曲折，树冠如伞，树枝上红粉艳艳的花骨朵正含苞欲放，有几朵花儿刚刚开放，树枝干上隐约冒出了新鲜的嫩芽，真是美极了。

小禾姐妹们手拉着手，围着树又唱又跳：“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哇哈哈呀哇哈哈，啊啊！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老黄夫妇不但没有呵斥孩子们在大人面前没规矩，反而欣赏地看着她们快乐欢笑。他们看到的是一树芳菲，一片红霞，一群快乐的孩子们。

二大爷也很高兴，自豪地说：“这是五月鲜，咱家专有品种的桃树。恁看看，全村就咱家这棵树第一个开花，别人家的树开花时，咱家的树就挂果了，别人家掛果时，咱家就已经吃上又甜又大的桃子了，哈哈哈！咱附近这几个村庄，现在就这一棵五月鲜了。有好些人家想嫁接，可是不知为什么，这品种不容易活，嫁接过去，即便能活，也不是这个种了。以前咱西院里还有两棵，被他们移栽走了，后来都没有成活。嘿！他们根本不知道，咱这院子里高房大院，向阳、聚气、风水好。他们那小门小户，冬季天寒地冻，春天大风呼呼地刮，只能种一般的桃树，哪能养得活这娇贵的五月鲜？”

小禾妈接话：“俺在河南住的时候，那地方可比不上咱村，又穷又冷，那里的桃树、杏树一样长得好。可能是品种问题吧？”

触景生情，老黄高兴，极为罕见地吟了一句诗：“桃红又见一年春。”又说：“我记得这棵桃树苗，还是咱妈请的北京来的农业专家带来的。咱家西院好像还有几个好品种的果木。”

二大爷说：“以前西院栽培着各种稀有的果树和花卉，都是难一见的珍贵品种。解放后我看着形势不对，只给花卉留下了几个品种，移栽在南院。还有棵日本移来的苹果树，那果又大又脆又甜，真好吃。办食堂的时候这家偷那家挖，花卉和果木丢的差不多了，苹果树被大洋马家挖去，也没栽活，那树就绝种了。真可惜！食堂停办以后，我把西花园的花木挖掉，种了一院子花椒树。哈哈，四季清香，还能收获花椒。免得来个干部就说咱家有个大花园，这个说要没收，那个说要充公。花椒树没人稀罕。再堆点柴火，把院子弄得乱糟糟的。运动一过去，慢慢地也就没人问了。”

随后，二大爷用手向西面指了指说：“西院那架葡萄，是赤霞珠无核葡萄，也是咱舅舅和他们那帮北京专家朋友带来的。你看看，这么多年了，每年结下不少葡萄哩。咱这片几个村里移栽了不少，都是从咱家引的种。这葡萄泼实好养，谁家都能栽活。”

小禾姐妹一听说，跑去西院，在一片花椒树的角落，靠近正房的墙边，果然有一架巨大的葡萄藤。龙形虬枝、褐色的、臂膀般粗细的老藤，先在地上匍匐了一段，被一根木头杆撑起，昂然向上，顺着一根竹竿爬上东套间的墙。枝头已经发出了新鲜的嫩芽。葡萄藤并没有就此歇息，又带着一片新绿，从屋顶蜿蜒下行，遮蔽了东套间的窗户。小禾姐妹第一次看见这么大、这么漂亮的葡萄架，惊奇得拍手跺脚，大呼小叫。小平最爱爬树，正想顺着葡萄架爬上房屋，只听到老黄在院子里喊“小禾，把你妹妹都带过来。”姐妹们赶紧跑回了东院。

老黄带孩子们顺着石板路，下了几个台阶，过一个夹道，来到了二大爷家居住的南院。

南院地势比北院略低，规模也小，没有北院宏大气派。

南院共有两栋房屋。一栋是正房，四间屋，天蓝色的门窗，亮丽精致，一栋是三间厢房，也比北院的厢房精美。正房墙基只有两层，是由规格略小的汉白玉方石砌成，墙壁也是青砖，屋顶是鱼鳞般整齐排列的小瓦。厢房的屋顶又比正房略低，整栋房屋是清一色的青砖小瓦。

两栋房屋虽然都是一层平房，但格局精巧、温馨，布局十分自然、舒适。南屋最醒目的，是房门和窗户，居然都是明亮的暗花玻璃。屋门是两扇木门，门面的主体各雕刻了宝瓶装饰，四边突起的框柱，外围环绕着石榴卷草花纹。这些在小禾姐妹眼里都不算什么，让她们羡慕的，是两扇门的上方，居然是带花纹的磨砂玻璃，在天蓝色门框的映衬下熠熠生辉。这两扇雕工精美、华丽的玻璃门，使得整栋房屋显得鲜艳、明丽而美观。且花玻璃的纹饰，和门上的花纹相近，整个门的木架和玻璃配比十分协调，房屋和整个庭院的比例也十分相宜，怎么看都怎么舒服。这在六十年代显得非常洋气。不要说在农村，就是城市，这样漂亮的房子也十分罕见。

小禾姐妹忍不住上前抚摸房门上的玻璃，和以前家里窗户的玻璃不一样，这是磨砂雕花厚玻璃，被两扇雕花大门稳稳地托着，坚固的很。一扇门的玻璃破了，用彩色纸条巧妙地粘合着，也很有艺术感。

小禾姐妹跟着大人进到屋里。卧室的窗户是三扇暗花玻璃，两扇被铜制插销严丝合缝地锁着，一扇半开着。一个如画上般漂亮美艳的妇人正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她就是二娘。

二娘正坐在炕上暖洋洋地晒着太阳，看到一群人进屋，忙从炕上下来，笑容可掬地招呼着：

“炕上坐，快上炕坐。”

小禾妈忙笑说：“不坐了。带孩子们各处看看，认识认识咱家。”又问：“恁家孩子们呢?”

二娘笑着说：“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

二大爷忙说：“我也得赶紧上工去。”说着，往脖子上搭条毛巾，推起门口的独轮车，急急地走了。

小禾姐妹们西看看、东摸摸。座钟，瓷器，桌椅，炕柜，到处都是没见过的稀奇东西。特别是房屋北面的小窗户，是由红、黄、蓝不规则的彩色透明玻璃嵌就，图案艺术很抽象，色彩斑斓，特别漂亮。整座房屋透进来的光亮鲜明而柔和，感觉屋里又漂亮又舒适又亮堂。她们爬上炕，发现坐在炕上的任何角落，都能透过玻璃窗，一目了然地看清楚院子里的一切。

小禾还没看完屋里的摆设，就被老黄叫了出来。二娘也笑吟吟地跟着出来。院子里绿树成荫，鸡鸭成群，一条披着一身黄白花纹的小花狗懒洋洋地卧在墙根晒太阳。院里还有一口砌着雕花白石沿的水井，井边一个木头架子，挂着水桶、绳子、扁担等物件。

小平扯了扯姐姐小禾的衣服，姐妹俩挤挤眼睛做鬼脸。原来二娘穿着一件绿色绸缎绣花收腰大襟衣服，衣襟很长，一个大凤凰花盘扣在胸前飞舞，前襟和袖口都?了宽宽的蓝边。而且，二娘五官精致的脸上，居然擦了脂粉，身上香喷喷的，手指甲也染成了红色，头发光溜溜的梳向脑后，挽了个发髻，活脱脱一个地主婆形象。而小禾妈穿的是毛领双排扣驼色卡其布短大衣，深蓝细呢子长裤，修剪整齐的短发自然卷曲，银盘大脸，个子比二娘高出半个头。两人站在一起，就像工作队干部在和反动封建地主婆说话。

小禾和小平悄悄嘀咕，虽然二娘形象不佳，但是她住的南屋，亮亮堂堂的四间房，比自家住的黑乎乎、陈旧破败的北院正房，不知要漂亮多少倍。

站在南院，无论是屋里还是院落，浑身都舒服，这让小禾姐妹们又喜爱又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