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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西屋(第1页)

西院和南院只隔了一堵墙,墙体已经残缺,却依然可见当年墙上开了一个与南院相通的月亮门。向北走几步路,上三级青石台阶,穿过夹道,就到了北院正房。

西院规格和南院差不多,同样是四间正房,三间厢房。只是西院的厢房如今只剩下后墙和地脚墙基。从规模上看,当年与南院的厢房呈东西互相对称格局。

西院是老黄大哥黄士文的。

老黄大哥出生在烟台,是黄家最聪明、最会读书,也是学问最大,见识最广,最受父母器重的长子。他一直跟在父母身边成长,受到最好的教育。父亲的生意做在哪里,他的学校就在哪里。他先后在烟台、大连、沈阳、天津完成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业。频繁的迁徙,更换学校,并没有影响他的学习,无论在哪里,哪怕几个月不能上学,他的学业进度都保持优秀。他不但成绩优异,而且还跳过两级,被视为天才。

黄士文高中毕业后又到日本留学。凭实力考上了亚洲第一学府:东京帝国大学。这让父母十分骄傲。因为无论是父亲的生意圈,还是母亲的教育界内,子弟能考上东京帝大的,那真是凤毛麟角。

正是因为大哥的读书成就,老黄家族所有子弟都被视为有天赋,能读书的栋梁之材。黄家也因为读书和教书,在这方圆几十里的村庄,很受尊敬。

黄士文只是童年时回故乡看过几眼,估计没有多少印象,他连山东话都不会说。这点让老黄对大哥颇有看法,认为大哥不爱家乡,对老家感情不深。老黄认为,不说山东话就是忘本。虽然他自己的山东话说得也不地道,早就在多年的南征北战中,不知不觉说得南腔北调了。但是无论走到哪里,老黄从来不学习当地语言,开口便是自以为地道的山东话,心中底气十足。

老黄部队解放上海后,曾经在上海驻扎过一段时间,后来部队驻扎镇江,他经常去上海看望大哥大嫂。结婚后,又常常带着媳妇去大哥家玩。大哥大嫂也很喜爱这个充满朝气、高大英俊的小弟弟。大嫂还留弟媳在家里住过大半年,直到怀孕回部队生产。

有一次,大哥和小弟两人聊天聊得高兴,每天西装革履,头面讲究,洋气十足的大哥想在小弟面前显摆显摆自己的才能,对着家里的收音机,分别用日语、英语、法语、德语……八国语言,说同一件事。被土八路小弟翻着白眼,说了两个字“洋奴”!把大哥糟痞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从此不在土八路弟妹们面前说洋话,也不提自己在日本留学时期的辉煌。

黄士文解放后再没回过家乡,只让他夫人,也就是老黄的大嫂,在寒暑假期,代表他回来给父母和祖先上过几次坟。对他名下的这座房屋和院落,更是从不过问。这房子自然做了二大爷家的仓库。土改后,又历经多次运动,估计二大爷家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储存了。

厢房已经破败坍塌,门窗皆无。二大爷说,这厢房的砖头,大炼钢铁时,被村里扒去垒高炉炼钢铁了。“还算不错,外墙留下了,北墙也还在,咱这院子还是囫囵的。”二大爷指点着残垣断壁,神情颇庆幸。只见墙根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农具:犁、锄、笆、锨、镐,还有铧犁等等,被分类有序地归置得妥妥当当。院落的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显得破而不败。

正房的木头门窗看不出来是黑色还是褐色,古旧的很。屋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链锁着,门鼻铜销子上落满灰尘,看来很久没动过了。小平扒着门缝朝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西院通南院的月亮门,石头门框毁损了一半,残留的一半汉白玉石上依稀可见云纹雕花,院墙也毁了一截,用荆条夹着苇席与南院相隔。西屋和南屋由一条雕梁画栋的夹道隔开,夹道的台阶、门槛和通道,均由巨大的青石和白石筑就,稳固而精美。一条宽敞的夹道,使几座院落既各自独立,又互相连接。

西屋和北屋一样,进出都走南院的大门楼。

小禾姐妹背着大人悄悄议论着:这座西院和西屋又破旧又难看,木格窗户都烂了,大门的油漆也掉光了,灰不拉叽的一栋破房子。真不能与二大爷家漂亮温馨的南屋相比,比自家的北屋也差得太多了。

但小禾姐妹们又觉得,西屋的院子很漂亮。这院落被二大爷收拾成了个小花园,地上的瓦缸瓦罐,窗台上的花盆陶钵里,种植了各种花卉,四季繁盛。时值初春天气,杏花桃花刚刚开放,二大爷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种了一丛粉嘟嘟、绚丽娇艳、香气袭人的蔷薇,打满了骨朵,开了好几朵鲜艳夺目的花儿,香气四溢。蔷薇藤爬到了窗棂上。这一株粉艳艳灿烂的蔷薇,不仅使得古朴的窗户变得生机勃勃,连整个院落都显得姹紫嫣红,欣欣向荣。墙角的一棵高大的梨树,已经打苞,将来开了花,怕也夺不走这株蔷薇的艳丽。窗台上的几盆兰草含苞欲放。整个院落花木扶疏,别有洞天。

小禾觉得好笑。心里想:二大爷真有意思,怕别人说自己家里有花园。难道把花木从西花园向南,只移动了一下,换个院子栽种,就不是花园了吗?看来农村人就是脑筋笨,不转弯。这要是在城里,不要说窗台上那些精美的瓷器花盆,就是长在地上的花花草草,瓦罐里的名贵花木,也早就被砸烂,被挖掘,被批判了。

老黄告诉小禾妈和小禾姐妹:以前爹妈回村时,二大爷家住的南屋是书房,安装玻璃门窗是为了子弟们读书,窗明几净,室内亮堂,才是最好读书环境。大伯家的西屋是客房,客人们一般白天有事,晚上回房睡觉,所以和北屋一样用木格窗户,色彩沉静,冬暖夏凉,居住舒适。

老黄回忆起当年的盛况,站在院子当中,两手背在身后,得意地说:那时候家里客人很多,来来往往的,热闹非凡,几座院子的房屋都不够住。搞乡村教育、办农场的那几年,家里三个院子的房屋,连西花园的工具房和后院的房屋都住满了人。

二大爷被人喊去往东南岗送了两趟肥,又偷空跑回来了,黑布夹袄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用毛巾擦着满头大汗,来到西院。看到老黄正对小禾们话说当年,边擦汗边对老黄夫妇笑着说:“咱家是烈属,一门英烈。幸亏土改时我和大妹回来了,幸亏咱爹妈当年没置办田产,也幸亏本家族长帮忙出主意,咱三兄弟分家。想方设法,好不容易保住了咱家这些房子。真是祖上积德,咱家不但有房屋住,最主要的是全家保住了性命。现在无论是你们一家子,还是大哥一家人回来,都有房子住。”

二大爷顾不得把汗擦干,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说:“你看咱村大地主余鑫斗家,一门男丁都被镇压了,剩下的死的死,逃的逃,在村里就活不成。房子也被没收做了村公所和卫生院……”二大爷还想告诉他们更多的事,被老黄猛然叫了一声“二哥!”给制止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小禾姐妹们对过去的事情不感兴趣,她们只是在各个院子里乱窜。你拿把锄头,试着刨两下,我找个鞭子,甩几鞭,什么都是好玩的。二大爷摘了几朵刚开放的蔷薇花,想给小禾姐妹戴在头上,小禾把头一别,扭开了,又急忙用手接过来,不失礼貌地说“谢谢二大爷。”小平、小齐趁着二大爷把花刚摘下来,马上接在手中,口里说:“谢谢二大爷。”三姐妹笑容灿烂地嗅着花的清香,欣赏着花的鲜艳。

小禾妈一看笑了,说:“二哥不要惯她们。这么好看的花,摘了多可惜。听说你种的花都是药材呢。”

小禾摇晃着蔷薇花说:“二大爷,我们在学校里才不戴花呢,多俗气啊。那些过去的地主资产阶级小姐才戴。我们是飒爽英姿五尺枪,不爱红妆爱武装。”说着,还做了个女民兵的动作,把一群人都逗笑了。

二大爷呵呵笑着说:“咱农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可都爱戴花。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鲜花更美、更招人喜爱的东西吗?你们看,这才开的花儿多好看啊。”他又眨眨眼睛,狡黠地小声说:“要不是我能给村里女人们供花供药,怕连这些花草也保不住了。一些讲究的人家,做香香、胭脂,做口红什么的,都到咱家来采花。唉!可惜了那些名贵花木啊,来一次运动就被除掉一些,他们知道个什么?都是难得的好品种啊!真不舍得,现在想想还心疼。这架蔷薇,几次都被点名要求除掉,就是因为年年花开得好,开得早;还有那两株白牡丹和红牡丹,根、叶、花都能入药,大家伙都帮着说情,才保留下来了。唉,就这么几株留下来了,嗨……”

突然,北院传来了小禾妈变了调的呼喊声。一群人忙跑过去,一看,小四正爬在一眼水井的井沿上,探着头往井内不知干什么。他两只小手抓着石沿,半个身体都俯到了井中。老黄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小四拉到了一边。训斥道:“干什么呢你!这是井,掉进去就没命了。”小四眨巴眨巴眼睛,说:“照影子,里面有影子。”

小禾姐妹也趴到井沿上,一看,井里果然有自己的影子,十分清晰,你晃她也晃,对着里面叫喊,好大的回声,真好玩!自己影子的背景是蓝蓝的天空,真美!真有意思!

老黄夫妇当即决定,把自家北院的水井封了,以后吃水到南院挑。

以前黄家整座大宅院共有六眼水井,土改时随着房屋分出去了四眼,现在只剩下北院和南院两眼水井了。北院的再一封,仅剩南院一眼井。这让老黄的二哥二嫂很不高兴。井多水多,水多财旺,少一眼井就意味着断一脉财源。而且,谁家不希望自己独享一眼水井呢?

于是,二哥二嫂一起告诉老黄夫妇:北院井的水脉比南院的好,甘烈清甜,他们家喝的、做饭用的水,都是从北院井里打。南院井水只用做洗涤、饮牲口和浇灌用。

老黄夫妇顾不得那么多,孩子们的安全才是最最重要的。夫妻俩把几个院子搜寻了一遍,最后把东厢房的一个破了的窗子拆下来,盖在井口上,又在西院找到两块大石板盖上。围着井转了一圈,还怕孩子们翻动石板,在西院找到一块大石头,两口子抬上去,压住石板,算是把井封牢固了。

宅院还没看完,小禾就吵嚷着要去西岗。门外有人吆喝了一声,二大爷又急急地推着独轮车上工去了。

二大爷是被管制对象,上工不能迟到早退,经常被队里吆来喝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还不给工分,家里有事也不能请假。除非像老黄一家下放回乡这样的大事,且要公社批准,他才能出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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