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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是咱山东好啊（第1页）

一家人走走停停，直到进入山东地界，老黄夫妇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暖洋洋的，感觉安稳了许多。

在济南火车站，老黄叫了三辆三轮车。车夫都是年过五旬的老者，蓝衣黑裤，打着绑腿，干练素净。一口温和的山东话，让老黄夫妇倍感亲切，觉得“到家了。”

老黄感慨地说：“…都快三年了，咱老家还有蹬三轮车的，街上也平安、干净、祥和，还是咱家乡好啊！”一位老师傅接话说：“那是的。不管咋么样，咱老百姓总是要吃饭、喝茶、过日子不是？”然后问：“你们去哪场？”

老黄说：“老哥哥，俺好多年没来济南了，这次是下放路过贵地，准备住几天让孩子们休息一下，这一路上，她们可吃了不少苦，就没睡个囫囵觉。麻烦您帮忙寻个合适的招待所，行不行？”

“行！咋么不行？”

三个老汉合计了一下，接话的那位长者说：“火车站附近恁肯定住不上。这几天在忙庆祝活动，火车时开时停，滞留的人太多了。俺带你们去个小招待所，在城东，不算太远，离这场有八九里地儿，行不行？”

老黄刚说：“好！”小禾妈忙说：“那可感知儿好！”两口子异口同声。小禾妈又说：“那就麻烦各位了。”

老黄两口子同行，小禾妈抱着小五坐头辆车。小禾带着小四坐第二辆，小四脚下放着帆布箱子。小平小齐坐第三辆，小平背上一个挎包，座位中间塞着一个包袱，小齐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装饭盒茶缸等用具的袋子。三辆车沐浴着和煦的春风，一行人惊喜地指点着满城春柳，繁华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大马路，到青石板小街，顺着一条小溪，一直到僻静的巷子深处，停在了一个颇为古雅的门楼前。大门半开着，门楣上方的一块黄褐色匾额，上面印着龙飞凤舞的黑字“冶金招待所”，匾额不大，字体十分虬健。

老汉拍了拍黑漆大门，喊了声：“老周，来客人了。”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老黄道谢并付了车费，带领一家人进入院子。

招待所是个三进院落的平房建筑，规模不大，古朴典雅，干净整洁。第一进院落临街，院子里有几棵树，老黄夫妇与一位中年妇女说话之际，小禾姐妹听到了哗啦哗啦的流水声，立即被院子角落的一个景观吸引了过去。那是一眼喷泉！泉水从凿成石磨形状的青石眼里喷涌而出，水柱有一尺多高，落下来顺着石磨沟槽，从石磨嘴子汩汩流淌，然后落到一条石头砌筑的沟渠里，拐个弯，流出了院子。石磨有一米多高，基座也是石头的，已经成青褐色，长了一点青苔，却是滴水不漏。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哪位能工巧匠，设计修建了这么慧心巧思、匠心独运的艺术杰作！

小禾姐妹高兴地围着喷泉，一会儿洗手，一会儿洗脸。小四问：“姐，这水能喝吗？”背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能喝！敞开了喝。这可是天然矿泉水，水质比趵突泉的水只好不差！”小四一扭头，看到了一个精神矍铄，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老人，立即喊了一声：“爷爷好！”

老头高兴地摸了摸小四的头顶，对小禾姐妹说：“只要不怕凉，这水放心喝。屋里有热茶，小闺女们进屋喝热茶吧，别凉着了。”又对小四说：“小子，你喝点凉水不要紧。”

话没说完，四个人立即伸长脖子，舒着嘴巴，对着泉水一阵猛喝。老人看着哈哈大笑。四人衣服前襟都湿了，小四连裤子都打湿了。

一家子被安排在第二进院落的两间房里。院子里十分幽静，几棵老树还没有发芽。小禾姐妹想住前院，女主人说：“前院水哗啦哗啦地，夜里吵得睡不着觉，就这个院子最好。”小平刚说：“我们就想听喷泉流水的声音…”老黄一瞪眼睛：“服从命令听指挥！让住哪里就住哪儿！”三姐妹马上噤声。

安顿下来后，老黄带着老婆孩子们开始逛济南城。去燕喜堂吃油爆双脆，又吃了九转大肠，大对虾仁，吃水饺，吃烤鸭，游大明湖、动物园…老黄恨不得把他小时候吃过的、玩过的，都让孩子们享受到。老黄带领老婆孩子们吃着玩着，不时感叹，不如以前好吃了，没有以前热闹了，饭店服务员态度差，还得自己端菜…直到小禾妈心疼钱，抱着小五不肯出招待所，才罢休。

在趵突泉公园，小禾姐妹惊奇地看到，三股泉水像三个巨大的柱子喷涌而出，澄澈清洌的泉水如雪浪般翻滚沸腾，这趵突泉，比起招待所的那一眼泉水，壮观到无法比拟，三眼泉就流淌出了一大湖水，湖水清澈透明，湖底还有一串串珍珠一样的泡泡往上冒，那是小泉水。老黄带着一家老小进入泉边的一家茶社，对小禾妈说：“今天省点钱，不吃大餐了，咱喝茶、吃点心。”

小禾妈瞅了一眼颇为古雅高档的茶社，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怕这儿比饭店也不便宜吧？”还是跟着进去了。

老黄对济南府，对济南的茶社、戏楼、饭店…都有着深刻的感情。

解放济南时，当年老黄所在的部队是攻打这座古城的主力军。激战之惨烈，牺牲之壮烈，是老黄战斗生涯中噩梦般的经历，这么多年了，想忘都忘不掉。济南古城坚如磐石，黄士斌部队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冲锋陷阵，都打红了眼，全班战士只剩下了两个人。攻上城楼后，黄士斌才发现裤子上都是血，原来是自己的肚子被弹片炸开了，鲜血像泉水一样哗哗地顺着破烂的裤子流到脚面，地下一大滩血液，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战友的，黄士斌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肠子，眼前一黑，没有了知觉。至今，老黄肚子上留着一块碗大的伤疤。

用胸膛、用生命在战场上护佑了小八路黄士斌多年的大个子班长，就是在打济南的战斗中牺牲的。只要想起班长，老黄心里就要流泪，像思念爹妈那样久久不能释怀。只要想起那些亲人般的战友们，老黄肚子上的伤疤就会抽搐疼痛，就会彻夜难眠。若不是来到了济南，那些战场上的惨烈拼杀，那些尸体成山血流成河的惨景惨象，老黄真不愿意想，更不愿意对孩子们提起。

远处传来吕剧的弦乐声音。老黄悠闲地喝着茶，看着老婆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吃着蛋糕和零食。老黄用两个指头拈起一块酥饼，告诉孩子们：“咱山东，管这样的点心叫果子。”小齐马上放下正准备往嘴里填的鸡蛋卷，拿起酥饼，十分斯文地边吃边说：“这个果子真好吃，又甜又香又酥。”

初春的济南趵突泉边，温暖的阳光下，婀娜多姿的垂柳树隐约蒙上了一层绿色，春风和煦，水光潋滟；老黄看着老婆和孩子们，幸福满满。一家人穿戴整齐，笑容灿烂，仪容体面，这人间仙境般的画面让老黄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父母游历济南的快乐时光。

小时候，跟着爹妈来济南府吃名菜、看戏、听山东快书，是黄少爷一生最快乐的时光。这家茶社，是爹妈最爱来的地方，那时候还有戏楼，有说山东快书的，有唱弦子曲剧的。黄少爷来了就要听燕子李三的传奇故事，燕子李三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老黄喜爱武术、为人仗义的性格，都与小时候在济南听的山东快书有关。老黄对孩子们说，传说燕子李三功夫超凡，善轻功，行侠仗义，专门打富济贫，在济南的树洞里、石头下，湖边和人们想不到的地方，藏了很多很多宝贝呢。老黄讲着讲着一时兴起忘忧，起身舞弄了几下拳脚，嘴里时而哼着京腔时而唱着吕剧的调子，现编着词：“咱山东，就是个，好呀么好地方……”引来了周围几片掌声。

老黄收了式，朝着那几个鼓掌的人笑着致谢，拿起一个杯子，注了一满杯水，让孩子们过来看，水可以高出茶杯平面而不溢出，然后说：“给你们变个小戏法，拿一分钱来。”接过小禾递上的硬币，轻轻放在杯子上，一分钱硬币漂在水面上不下沉！小齐惊呼：“真是神奇，这钱怎么不沉水呢？”老黄高兴地指着泉边一块题有“第一泉“的石碑说：“这是天下第一泉，水质最好，最纯净，不用烧开就能直接喝。”孩子们忙喝了几杯，顾不得吃零食果子，趴在围栏上看水去了。

老黄高兴地说：“咱老家的水，比这济南的还要好呢。那是纯正的青岛崂山矿泉水。”孩子们欢呼雀跃，恨不能马上飞到黄格庄那片乐土。

在泉城济南吃饱喝足，一家人彻底休整好了，期间还看了一场电影。然后精神抖擞地坐上火车，真正地踏上了故乡之路。

这趟下放回乡，老黄一家人，一路奔走、颠簸了二十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