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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戴花要戴大红花（第1页）

全国各地形势由文斗变为武斗，铁路时断时通。距离近的，如甘肃、青海、河南、陕西的，每天陆续走几批。远的如广东、福建、东北、江苏山东的，一时走不了就住在招待所等待。不大的招待所人满为患，连走廊的水泥地上都住了人。

到食堂吃饭时，打饭的队伍拐了几道弯，排到了大厅以外。工程局每天晚上在露天剧场为下放户播放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几部电影和《红灯记》等革命样板戏轮流着放。对这些电影，孩子们早就倒背如流了，总是抢在演员发声的前半秒，准确、生动地说出台词，而且口型一致，声调逼真，表情惟妙惟肖，这是当时看电影的一大乐趣。还有一天，孩子们舍弃《鸡毛信》没看，到大礼堂参加了一场革命化婚礼。

□□一开始，工程局就有规定：破除封、资、修，凡结婚者，一律举行革命化婚礼。

这天是漂亮的朝鲜族女广播员和一名上海籍技术员的婚礼。

晚饭刚过，礼堂就播放了嘹亮的录音歌声：“我们共产党人，是呀种呀子，人民就是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呀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在人民中间——啊——生根开花！”人们对婚礼的兴趣比电影大多了。

婚礼还没开始，大礼堂人头攒动。正面墙上布置有伟人的巨幅头像，背景是用幻灯打出来的不断闪耀着的红色光芒，比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还要漂亮，上方印着“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主席台上放着两套四本精装的毛主席语录和一些彩色纸扎的花朵，五彩缤纷，最吸引孩子们目光的是那两大包高级奶糖和一大篮香蕉、苹果、花生、栗子、瓜子等好吃的。

在铿锵有力的革命乐曲声中，瘦小文弱的新娘子和瘦瘦高高的新郎手持红宝书，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场了，站在光芒四射的霓虹灯光下的主席像前。新娘子穿了一身改过了的四兜军装，昨天还是两条长长的麻花辫，今天就剪成了齐耳短发，显得英姿飒爽；新郎穿了一套深蓝色崭新的工作服，又精神又豪迈。

主持人，证婚人和新郎新娘都手持红宝书。主持人首先带领二位新人对着伟人像高举红宝书，高呼三声：“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呼毕，二人对着伟人像三鞠躬。然后，又对介绍人鞠躬，又对观众鞠躬，最后互相鞠躬。这时礼堂上方用红线吊下来一个大苹果，正在两人头上方，观众高呼：“咬啊，咬啊，不许动手！”苹果在头顶上摇来晃去，两人一高一矮，怎么也咬不住。

新人的难堪就是观众的乐子！全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是新郎抱着新娘才同时咬住了苹果。

接下来是新郎新娘两张嘴一起咬糖果、猪八戒背媳妇等节目。节目还没完，娇弱的新娘子就被富于激情的同事们捉弄哭了。

哭也不行，结婚是人生大事，一定要把节目进行到底！

新娘子的短头发被接上了两条假辫子，新郎倌被涂脂抹粉，变成了大花脸，两个新人都狼狈不堪，又被迫表演了一段《白毛女》中的“扎红头绳”，最后的高潮是在雄壮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声中，新人亲手把喜糖和水果散给参加婚礼的人们。

小禾抢了一根已经黑了皮的香蕉、几块糖，小平抢了一个苹果和一兜糖，小齐只抢了三颗糖和几颗花生瓜子，还把扣子挤掉了。因为妈妈怕小四挤坏了，只让小四在礼堂外看了看热闹，没让进去，正气得哭，一看姐姐们带了好吃的，马上破涕为笑了。

一天晚上，老黄一家突然被通知：铁路通了，明天和第二批下放知青和支左人员一同启程。

一家人又参加了一次欢送会，这次欢送会，比上一次还要热闹，工程局的车站欢送场面也十分隆重。

一大早，老黄向工作人员要了一朵大红花，给小四戴上，黄家和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朵，自己戴在胸前，再次和前来送行的同学、邻居们依依惜别。

小禾一家人和这批支左的、下放的、遣送的，一大群男女老少，被敲锣打鼓的欢送队伍分别送上了几辆解放牌汽车。每辆车上安置几排长靠椅，小禾姐妹趴在汽车挡板上，使劲伸长胳膊，与来送行的同学和邻居们握手道别，一个个都眼泪汪汪的。一直到汽车开动，她们才按照秩序在椅子上坐好。

有人说：气氛太闷了，大家唱歌好不好？然后起了个头，大家放声歌唱，一路唱着语录歌，欢呼着到了兰州火车站。

兰州还在武斗。由工程局派出的工作人员，把各路支左和下放户按照不同车次送上了火车。支左的多数向西、向南方向行驶，下放户绝大多数向东行驶。车上满是串联的队伍，火车相对而行时，看到的是满车披红挂彩的知识青年，错车的一刹那，那边激昂的歌声、笑声和喧闹声也会使这辆车上的人兴奋不已。

火车一路上走走停停，老黄一家随着激昂的人群，一路唱着高歌，呼喊着口号，到达了郑州。郑州也在武斗，到济南的火车停开了，往山东去只能绕道徐州。付伯伯和付阿姨，两人行李简单，挤上了一辆开往石家庄的火车，挥手北去了。

老黄拖家带口，挤火车太困难。老黄与一同下放、一路同行的老袁商量，干脆找家旅馆先住下。

两人把家属孩子们安顿在候车室，拿着介绍信出去找旅馆。哪想到，各旅馆都客满，根本住不进去。满大街和车站到处都是人，大多是穿着军装的人。有戴领章和不戴领章的，也不知哪些是真正的军人。

老袁家有先见之明，带了两床被子。老黄和老袁又找车站管理处租了两床棉褥子和几件军大衣，在车站一角开辟出一小块地方，两家的孩子们采取合并同类项的方法，男孩儿睡一铺，女孩子睡一铺，大人们也分男女合衣挤在边上眯一会儿。晚上，两家商量：如果明天到济南的火车还不通，就走北京。带孩子们去看看天安门，也许孩子们此生就要在农村待一辈子了。

第二天，两家都没挤上到北京的火车。第三天天还没亮，候车室的大喇叭就响起了欢腾的乐曲，人群沸腾，党的“九大”胜利召开了！

老黄一听，马上与老袁商量，必须找一家旅馆住上，全国这一庆祝，看形势，真的走不成了。

大清早，老黄和老袁拿着盖着大红印章的证明信，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招待所，好不容易订了几个床位。回到候车室收拾东西，准备带着老婆孩子住在招待所，慢慢等待。一支宣传队过来了，打了一段快板书，高呼了一阵“热烈庆祝党的九大胜利召开！”“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祝…副主席身体健康！”的口号，然后邀请候车人员共同表演节目。

本来就人满为患的候车室立即围得水泄不通，仅空出了一圈地方给表演者。黄家和自告奋勇，跳了一段白毛女。黄家和穿了一双红皮鞋，脚尖立不起来，觉得没有在学校跳得好，又自报节目，唱了一段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黄家齐也不甘落后，唱了一首《我爱北京天安门》。还没唱完，老袁十三岁的大儿子东元也想表演，说“我来一段智取威虎山”，操起候车室肮脏的大扫帚狂舞起来，吓得观众纷纷后退。老袁见状，上前踢了东元一脚。老袁穿着皮鞋，又是行伍出身，一家老小在火车站等待了三天，带的全国粮票不多，吃饭、喝水、住宿都是问题，正在火气头上。

这一脚，把东元的大腿骨踢断了。东元“哇”地一声瘫在了地上，老袁老婆哭天抢地，与老袁撕打起来。老黄一看不好，马上背起孩子，送到了郑州市人民医院。

第五天，徐州方向有车了，老袁因为天天到医院看护儿子，再加上老婆的怨骂，厚厚的嘴唇上急得起了好几个燎泡。去北京的火车根本挤不上，老黄也无心带孩子看天安门了。

告别老袁一家时，女人孩子们都流着眼泪，依依惜别，乘上了徐州的火车。徐州也在隆重欢庆“九大”胜利召开。走到哪里都在欢庆、游行，火车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