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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依依惜别(第1页)

老黄自己都觉得命大。

在战争时期,他才十四五岁,跟随着八路军部队前赴后继,英勇无畏,打败了日本侵略者。解放战争年代,艰苦卓绝,浴血奋战,又打败了国民党军队,期间几次负伤,竟然没有落下残疾。山东全境解放后,他又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之后挥师南下,所向披靡,一直打到福建,驻扎在东山岛,准备解放台湾时,突然接到命令北上参加抗美援朝。

在朝鲜期间,卧雪地、吃炒面,喝雪水,亲爱的战友们大半被冻死、被打死、炸死,唯独他活了下来。在朝鲜战场上,有一次隐蔽战壕被敌军炮弹炸毁,全连战士被活埋,老黄因为一时尿急外出小便,躲过了一劫……老黄总觉得冥冥之中是母亲在保佑着自己。作为华东野战军的主力,他一次次的冲锋陷阵,前后左右的战友纷纷倒下,独老黄奇迹般地能冲上去。还有一次,全排正围绕着粥桶吃饭,老黄嫌拥挤,突然感觉一阵疲倦,便退到身后的一棵树下休息,想着大不了这顿饭不吃了。他刚躺下,两发炮弹稳、准、狠地打在粥桶上,几十号人当场丧生,独老黄无恙……还有一次,部队被打散了,老黄和十几个人被敌人追赶到了一个死胡同里。仗着小时候学过两年武功,身手灵活。他迅速扔掉背包,只带着枪,斜着起跳,蹬墙三步,翻越了两米多高的围墙,逃得性命,找到了大部队。其他人全部壮烈牺牲…

仗着运气好,体质好,机智勇敢,老黄在一次次的大小战争中死里逃生,居然奇迹般地幸存下来。朝鲜战争结束回国后,他又走南闯北建设国家十几年。虽然辛苦,但老黄每天都过得满足、惬意、开心。

远离故乡后,老黄时常想念故乡的山水草木,人情世故,特别怀念小时候跟着母亲,在老家四合院的美好生活。随着生活的安稳富足,有了闲情逸致,老黄开始想念家乡,在山东老家那两年的生活让他终生不能忘怀。找媳妇,他一定要回山东老家找,要找个说一口胶东话,能跟他一块吃生葱蘸大酱的闺女。

老黄不像有些人,一出家门就把乡音改了,老黄浓浓的胶东话说了一辈子,并引以为荣。他常说:“走遍全中国,就咱山东话最好听。”作为解放大上海的最可爱的现役军人,部队驻扎上海的两年多,英俊而威武的老黄抵挡住了大嫂热心介绍,回绝了美女大学生的热烈追求,婉拒了铁杆战友们的推荐,回了趟老家,找了个腼腆的、白白净净、性格温和、婉约美好、略带土气的媳妇,就是现在的小禾妈。

这次工程局动员家属下放,老黄是共产党员,在生产劳动中一贯起模范带头作用,照例没有多少犹豫就决定了:回老家。那是多少年来梦魂牵绕的地方。

小禾妈一听说要回老家就哭了。下放就意味着夫妻分别,自己要独自扛起一个家,拖着一群儿女到农村去生活。娘家、婆家成份都不好,自己娘家是地主成份,当年土改时被扫地出门的悲惨情形历历在目,更何况婆家是大地主兼资本家的成份。在这唯成份论的年代里,可怎么活啊!

哭了一会儿,小禾妈问:“不下放不行吗?老赵家怎么就不下放?”老黄说:“老赵老家是上海,正为没地方下放烦恼呢,说不定拖一阵要下放在当地。老付家属也下放回他河北老家,老周家也在寻找下放地呢。”

“那老于家呢?”

“老于家成份不够高,他又不是党员,富农以下这次可以不下放。”

老黄被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情绪感染,宽慰道:

“不要紧,下到俺村去。俺哥、俺姐,俺一家子都是老革命,兄妹五人都是共产党员。虽然成分高了点,俺家在村里不但没恶行,还为村里做了许多好事,不说修桥铺路,连学校都是俺爹俺妈建的呢,不会因为成份高为难咱们的。俺村又比别村富裕些,这次下放户,单位还有补贴。我都计算好了,你们回村里后,仅凭我的工资,生活上就不会太难过。”又神情严肃地说:“我是共产党员,关键时刻要带头冲锋陷阵。现在国家需要,组织上动员,我就必须要带头报名下放,不能退缩。”

小禾妈一听这话,不再吱声。老黄鼓舞孩子们:“咱老家,那不是吹牛,无论哪一方面,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家平家齐和小四学着老黄的山东腔调,手舞足蹈地唱:“咱山东,就是好。冬天骑大马,春天放风筝,夏天西河里捉小鱼,秋天菜园去摸秋……哈哈哈哈。”

下放地就这样决定了:山东省,莱阳县,南岚公社,黄格庄生产队。

只给了三天的准备时间。

老黄夫妇用麻包和麻绳捆扎行李,这是单位专门为下放户发放的。因为是流动单位,搬家是家常便饭。老黄两口子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全家人的行李打好了。

家里的床、柜、桌、椅都是公家的,自然有人来按照编号回收。剩下的衣服、铺盖和简单的生活用品,分别装在七口大箱子和一个小皮箱里。□□刚开始时,老黄因为父母的成份问题被停职了半年,不准参加生产和工作,只能反复地、不停地做思想检查,向党组织、向工宣队、向…派汇报,不合格再回去作更深入的思想检讨。这让老黄精神上很受折磨。为了解郁,老黄置办了木工工具,跟着前院老付学习木工。

老付也是因为成分问题被停职检查。两个难兄难弟,在这个非常时期特别投缘。老黄从做小板凳学起,然后做了两口大木箱子。技术水平提高后,老黄觅到了一块榆树木料,利用榆树的天然花纹,做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写字台,雕了花,打磨得很光滑,并上了清漆,这是老黄最得意的作品,才用了不到一年。之后,又精心制作了一把明式圈椅,被评价为木工水平最高的作品…

老黄对着写字台和圈椅,左看右看,用手抚摸着一层层美丽的树纹,很不舍得。这两件作品,全是榫卯结构,没用一颗钉子。写字台略微弯曲的流线型虎爪腿,是费了好大力气,用小弯刀一刀一刀雕刻成的。为了打磨流线型桌面和雕刻了祥云纹样的抽屉,从粗砂纸到细砂,再到绸子布,老黄一直打磨到用手摸上去像婴儿的屁股一样光滑细腻。圈椅看着简洁,其实很吃工力。但是,这两件精品家具华而不实,又难以托运,估计到了农村也用不上。不舍也得舍,老黄把写字台送给了邻居老赵家,圈椅送给了老王家。两口红漆大木箱用铜皮包了四个角,十分结实,这次搬家可派上了大用场。家里的贵重物品:一台蜜蜂牌缝纫机、一座铁锚牌座钟和一个红灯牌收音机,分别用棉絮裹好,箱子外面再钉上横竖四道木条,然后用浓浓的墨汁在箱子正面画一个玻璃酒杯,是“小心轻放”的标记。

其余衣物装在两口帆布箱和几口老樟木箱里,外面再用麻包裹好,捆上麻绳,一个小皮箱里放着零碎细软。

共八口箱子装完了六口人的全部家当。

孩子们到学校与老师和同学们道别。□□非常时期,打倒和下放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家和、家平、家齐回来都说,班里好几个同学也准备全家下放,因为是分批走,不知道能不能分在一批里。“周扒皮”家也被下放了。

行李刚打好,就有人来装车运走了。

兰州在武斗,交通不畅。老黄一家被安置在工程局招待所住下,等待着通车,一日三餐到食堂吃饭。

与小禾家一起下放的,还有付阿姨和十几户人家。因为火车站在搞武装斗争,火车停运,滞留了一大批人,包括这十几家下放户。工程局给每人发一个印着×××工程局的白搪瓷碗,到大食堂的专用窗口打饭,伙食比普通窗口略好一点,每餐有肉。

作为工程局第一批下放户,单位把他们连同支左人员和下放知识青年编在一起,举行了隆重的欢送大会。黄家和姐妹和一大群人,胸前戴着大红花,在激昂的乐曲声中,兴高采烈地登上了会议主席台,接受那么多人的热烈鼓掌,还有人跑前跑后地照相。

那天,黄家和内穿崭新的军装,外面套着红呢子大衣,围了条米黄色羊绒围巾,黑皮靴,看起来很精神。黄家平穿了件蓝格子罩衫,蓝卡其裤子,黑棉鞋。小齐穿着姐姐穿小了的紫红色金丝绒大衣,红皮棉靴。小四闹着不穿棉袄,非要穿他最喜爱的儿童海军装,蓝白条领带打的整整齐齐,不戴帽子,要和小伙伴们比赛,看谁最抗冻。妈妈怕他冻着,外面给他套了件毛蓝呢面的棉外套。姐弟几个兴奋得脸上红扑扑的。她们觉得又光荣,又激动,把外套都脱了,在台上对着同学、或者所有认识的人,使劲地招手。

他们好久都没有这样兴奋、这样扬眉吐气了。

小禾妈穿着一件双排扣的列宁装,头发也剪短了,还略带卷曲。她一手抱着小五,一手不停地与人握手拥抱,泪水涟涟地与前来开会兼送行的邻居们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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