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不大,木质的外层已经被血浸透。他攥得那样紧,紧到指节泛白,像是死也不会松开。“喂!”许烟瓷拍了拍他的脸,凉的,“还活着吗!你醒醒!”他没有反应。冷。无比的冷。好像又回到遥远记忆里那个冰冷的屋子。银洄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那是他见到上一世的许烟瓷的时候。那时,她还叫“云杳”。火光,刀影。尖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银洄在混乱中穿行,深蓝色的长发被夜风吹乱,身上沾满了血。他不在乎,他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找,找那个瘦瘦的身影。那个明明怕得要死,还是每天夜里摸黑来给他送东西吃的女孩。几百年前的事了。可他记得。记得她趴在西厢房窗下的样子,记得她夜里偷偷溜进来,把从厨房偷来的食物藏在他的笼子边。她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后来,他终于逃出来了。他用人鱼族天生的美色诱惑东昌王的女儿,借她的势力暗中培养自己的力量。他学会了人类的权谋,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暗处织一张网。他等了三年。三年后,那些曾经猎杀人鱼的村民们,再次组织了一次捕捞。这一次,他选择在他们出海之前动了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刀光闪过,那些曾经举起屠刀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放过了那些没有参与过屠杀的人。今夜他要杀光那些手上沾着族人血的人类。包括她的父亲!银洄站在火光中,深蓝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身上沾满了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倒下的尸体,最后落在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混合的污痕。他看见银洄走过来,像一条狗一样爬过去,抱住他的腿。“饶命!饶命啊!”男人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完全没有了往日吆五喝六的气势,“我……我也是被逼的!是那些人逼我干的!我不干他们会杀了我!”银洄低头看着他。这张脸,他太熟悉了。那些年他被关在西厢房的笼子里,每次这个男人喝醉了酒,就会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拎着那把沾血的刀,在那些笼子前走来走去,挑挑拣拣,像在菜市场挑鱼一样。“这条肥,能卖个好价钱。”“这条太小,再养养。”“这条快死了,今晚宰了,腌起来。”那些话,每一句他都记得。男人还在哀求,哭得涕泗横流:“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死!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当牛做马……”银洄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东西。“你有老婆孩子。”他重复道,声音很轻。男人拼命点头:“有有有!我还有个小儿子,才七岁!他不能没有爹啊!”银洄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把男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上全是恐惧和哀求。“你的儿子不能没有爹。”银洄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他们的孩子呢?”男人的脸僵住了。“那些被你按在石台上的人鱼,”银洄一字一句说,“他们有没有孩子?他们的孩子,有没有等他们回家?”男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银洄缓缓抬起手。那把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云杳!云杳是我的女儿!你杀了我,她会恨你一辈子!”银洄的手顿住了。只有一瞬。然后,刀落下。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银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缓缓倒下。血从他身下漫开,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泞。他说得对。云杳会恨他。可那又怎样呢?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被恨。银洄转身,朝火光深处走去,继续寻找她的身影。他想告诉她:“别怕,那些人不会再伤害你了。我带你走,带你去一个没有打骂,不会挨饿受冻,没有冰冷柴房的地方。”猛然回头,他看见她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她的眼睛满是悲戚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冷的让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告诉她:“别怕,没事了,我来带你走。”可还没等他迈步,她动了。她冲向他。手里握着一把刀。那刀是从地上捡的,沾着血,刃口还卷了边。她举着那把刀,拼命朝他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