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廊静了一瞬。
镜面里的井底,也起了风。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吹向一面面镜子。发丝扫过之处,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涟漪里,是同一个她在三百年前。
“下吧。”她说,“让我看看,被你们藏了三百年的事。”
然后,雨落下来了。
不是井底的雨。是江南的雨。细细的,绵绵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她透明的白裙子上。雨丝穿进她的身体,把透明的部分一点点补回来。
白裙子,重新凝实。
井底的雨没有停。
三百年积在井里的水,第一次映出了倒影——她的倒影。
贞子低头,看着水里那张属于自己的脸,怔住了。三百年来,这井水只映过天,没映过她。
贞子站在雨里,抬起手接住雨丝。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等我出去,我要去江南。真的江南。”
镜面外,苏棠悬着的心落回一半。她盯着贞子重新凝实的白裙,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样儿的。”
然后她转头——另一面镜子的红光已经漫了出来。
红姐的脸,正在流走。
另一面镜子里,红姐还在找脸。
这是她的审判:生前有脸的大学生活,和死后无脸的怨灵岁月,同时在镜子里回放。她每次摸到自己的脸,五官就回来一次。然后,又像水一样流走。
生前的她,抱着书走在阳光里,脸上的笑被拍进毕业照。
死后的她,在长廊上追着人跑,脸一次次从指缝里流走。
两个她,隔着一面镜子对望。
“你的脸丢了。”审判说,“你用什么证明,你是你?”
“你的脸丢了。”审判说,“丢了的东西,找不回来。”
“找得回来。”
“找回来,也还会丢。”
“那我就画一张。”红姐说,“画上去的,总不会再丢。”
红姐蹲在长廊上,双手在脸上摸索。五官回来,又流走。回来,又流走。
红姐的手,还是没放下来。她的指甲在脸上划出浅浅的痕,又慢慢淡去。
像有只手,正在把她的脸,一遍遍擦掉。
苏棠看见,她的身体正在变薄。像贞子刚才那样。
“红姐!”苏棠喊,“别找了!它就是想让你一直找、一直丢!你越找,越证明你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