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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商结合第一步 打通盐运关(第1页)

七月廿一,苏凤鸣起了个大早。

捐了八品承事的第三天,她便去了扬州盐运使衙门。盐运使司在城北运河边上,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尊石狮,比府衙的还大一圈。苏凤鸣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几辆马车,都是扬州城里的盐商来递帖子的。她走过去,没有排队,直接朝门房递了名帖和凭照。

门房是个精瘦的老头,接过凭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苏凤鸣,问:“苏承事是来递什么文书?”

“盐引运输承揽。”苏凤鸣说,“沈家空出的盐引配额里,有北运徐州、济南两路的运输份额。我苏记有北行商路的实际经营,想承揽这两路。”

门房又翻了一下她的凭照,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些,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不多时,出来一个穿青袍的文书吏,把苏凤鸣引到了偏厅。偏厅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圆脸微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正在喝茶。文书吏介绍说是盐运使司的副使,姓孙。

孙副使上下打量了苏凤鸣一眼,放下茶盏,语气不冷不热:“苏承事,你的名帖我看了。八品承事衔,工部营缮司的。盐运的事归户部管,你工部的人来递盐运的文书,这不合规矩。”

苏凤鸣早知道他会拿这个说事。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工曹的名产批文和北行商路的路线备案,双手递过去:“孙大人,工部营缮司管的是水利、城建、物产。水光绸是工曹定的扬州名产,北行商路是工曹备案的运输通道。盐引运输走的是同一条路,名产和商路这两样都在工部管辖之内,盐运使司若要调用这条路上的运力,走工部的通道比走户部快至少半个月。”

孙副使接过文书翻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文书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苏承事,你一个商户女捐了八品虚衔,头一件事就来盐运使司要盐引运输的差事,胆子不小。”

“回大人,沈家空出来的盐引运输份额若一直悬着,北路的盐价就会涨。盐价一涨,百姓吃盐贵,朝廷的税银也会受影响。我承揽这两路运输,只是想替朝廷补上这个缺口。”

孙副使沉默了一会儿。他翻开案上的盐引册子,找到徐州、济南两路的名目,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看了看苏凤鸣递来的商路备案,最终拿起笔在册子上批了一行字:“准苏记绸庄承揽徐州、济南两路盐引运输,试行三个月,期满再议。”写完之后他盖上盐运使司的印,把批文递给苏凤鸣。

苏凤鸣接过批文,屈膝行了一礼。孙副使摆了摆手,说了句“好好干”,便端茶送客了。

出了盐运使司的大门,苏凤鸣站在运河边上展开那份批文看了一遍。徐州、济南两路的盐引运输,试行三个月,期满再议。她知道孙副使批得勉强——他给她的是个“试行”的名目,随时可以收回。但至少门开了。她拿着批文回到铺子,让老周去码头找了几家相熟的船行问了问盐运的行情,又算了一遍成本和利润,发现盐运的运费虽然不高,但胜在量大稳定。徐州一路的盐引运输,每季的运费大约是八百两,加上回程可以捎带北边的货,双程满载的话,三个月的净利能有两千两往上。

更重要的是,盐运使司的批文意味着她有了官面上的正式差事。往后扬州城里再有人拿“商户女”三个字说事,她可以把盐运使司的批文甩出去——她是替朝廷运盐的人,身份已经不一样了。

当天傍晚,苏凤鸣让碧桃把铺子门口的“官商”小木牌换了一块新的,上头多刻了一行字:“兼办盐运”。牌子挂出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对街几家铺子的掌柜便三三两两地凑过来看了。有人小声嘀咕“苏记又攀上盐运使司了”,有人咂舌“一个商户女做到这个份上,真是头一回见”。苏凤鸣在柜台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手里拨着算盘,面上波澜不惊。

翌日上午,她正在后仓清点新到的水光绸,碧桃忽然掀帘子进来,神色有些奇怪:“东家,外头有人找。是盐运使司的差官,说孙副使请您过府一叙。”

苏凤鸣放下手里的货单,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到铺面。门口站着一个穿皂衣的差官,手里拿着一封帖子,见了她便递过来:“苏承事,孙大人请您未时到盐运使司后堂喝茶。”

苏凤鸣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措辞客气,落款是孙副使的官印。她把帖子收好,问了句:“孙大人可说了什么事?”

差官摇了摇头:“大人没说,只让请您过去。”

苏凤鸣点了点头,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门之前她站在柜台后面想了想,把那只装着凭照和批文的木匣打开,取了盐运使司的批文和工曹的名产批文放进袖中,又把那枚八品承事铜印也带上了。她不知道孙副使找她什么事,但盐运使司里没有一件是小事。

未时正,苏凤鸣到了盐运使司后堂。孙副使已经在座,面前的茶案上除了茶壶茶盏之外,还摆着一份打开的文书。他见苏凤鸣进来,抬手让了座,没有多寒暄,直接把那份文书推过来让她看。

苏凤鸣低头一看,是一份盐引运输的旧档,记录的是沈家从前承运徐州、济南两路盐引时的各项开支明细。孙副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沈家从前走这两路,每季的运费是一千二百两。你递上来的报价是八百两。苏承事,你报这么低,是打算自己贴钱替朝廷运盐?”

苏凤鸣心里一紧。她报八百两是按成本加薄利算的,但沈家从前报一千二百两,中间的四百两差额多半是给盐运使司各级官员的回扣。她报八百两,等于把这层回扣砍掉了。孙副使今日找她来,恐怕不只是关心她赚不赚钱。

她沉默了两息,开口说:“孙大人,八百两是我的实价。若大人觉得低了,可以议。”

孙副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那份旧档收回去,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议价的事不急。我找你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报八百两,是打算长久做,还是只做这三个月?”

苏凤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想了想,如实回答:“若路走得顺,我想长久做。”

孙副使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好。你回去重新报一份价,报一千两。多出来的二百两,我不入自己的口袋,用来贴补盐运使司下面的几个老差役——他们做了几十年盐运的杂事,沈家倒台之后没人管了。你若愿意出这二百两,我就把徐州、济南两路的盐引运输改成一年期的长契。三个月试行的名目也不用挂了。”

苏凤鸣看着孙副使那张圆脸,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一千两的运费,比沈家从前低了两百两,但比她自己报的八百两高了两百两。多出来的两百两去了盐运使司的差役手里,等于她花钱在盐运使司内部买了一个人情。这笔钱花得值——有了盐运使司内部的人替她说话,往后她在扬州城里的官商之路会顺畅得多。

她点了点头:“成。我回去就改报价,明日递过来。”

孙副使笑了笑,端茶送客。苏凤鸣出了盐运使司的大门,站在运河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运盐船,心里算了一笔新账。一千两的运费加回程带货的利润,每季的净利还是能在两千两上下。而那个一年期的长契,意味着她接下来的一年里在盐运这条路上有了稳定的官面差事。沈家倒了,沈家从前的生意却不能停。她替沈家把盐运的缺口补上,扬州城的盐价就不会乱,百姓吃盐不会贵,朝廷的税银不会少。而她自己从这桩生意里赚的,是干干净净的银子。

她把批文收好,沿着运河走回东大街。七月的日头毒辣,晒得运河里的水都泛着白光。她走得不快,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盐运的生意稳了之后,北路商路就真正活起来了。水光绸北上、盐引南下,一条路跑双程货,每一趟都不空车。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一张把扬州和北地连起来的商路网,而盐运使司的批文,就是这张网上最关键的一颗钉子。

回到铺子的时候,碧桃正在门口给客人介绍水光绸的新色。苏凤鸣从她身边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径直进了柜台后面。她把盐运使司的批文和那张改好价格的报价单放在一处,又从木匣里取出那枚八品承事铜印搁在旁边。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像一副搭好的骨牌。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今日的账目末尾写了一行字:“七月廿二,盐运使司批徐州、济南两路盐引运输。改报千两,一年长契。官商结合第一步,成。”

写完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里舒了一口气。窗外暮色渐沉,东大街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集贤居那边飘来饭菜的香气,碧桃在院子里喊她吃饭。苏凤鸣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新挂的“兼办盐运”小木牌,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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