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三,苏凤鸣刚从盐运使司把长契签回来,铺子门口的药铺伙计就迎了上来,面色焦急。
“苏东家,您快回去看看,夫人今早又咳血了。”
苏凤鸣手里的契书差点滑落。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后院赶,推开母亲卧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陈氏半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丝。碧桃跪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染了血的帕子,眼睛哭得通红。
“娘。”苏凤鸣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来,握住陈氏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节发青,掌心烫得吓人,还在微微发颤。
陈氏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才聚拢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丝线:“阿鸣……回来了……”
苏凤鸣心里一紧。母亲的声音比上个月更弱了,气息浅得几乎摸不着。她转头问碧桃:“请的大夫呢?”
碧桃哽咽着答:“一早去请了,李大夫来看了,说夫人肺上的旧症又发作了,比从前更重。他开了方子,但说……说这方子治标不治本,若要根治,需要一味药。”
“什么药?”
“冰山雪莲。”碧桃的声音压得极低,“李大夫说这味药只在极北雪山有,中原几乎没有。他从前在京城太医院当差的时候见过一回,说是有奇效,但贵得吓人,而且市面上买不到,得走官路从北边贡品里弄。”
苏凤鸣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冰山雪莲。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这东西大齐朝的医书上确实有记载,产自北境雪山之巅,每年只有极少量的贡品入京,民间几乎见不着。想弄到这东西,要么走通内务府的路子,要么有北边军中的关系。
她沉默了片刻,转身对碧桃说:“照顾好我娘。我出去一趟。”
出门之前她回书房取了木匣,把里面的银票全数揣进怀里。苏记账面上如今有将近九万两现银,加上北行和盐运的进账,十万两出头。她把这些银票分了几处揣好,又拿了两匹上好的水光绸和一套新制的胭脂礼盒塞进布袋,便出了门。
第一站去了扬州城最大的药铺“仁济堂”。仁济堂的掌柜姓陆,做了几十年药材生意,跟北边的药商有往来。苏凤鸣把来意说了,陆掌柜听完直摇头:“冰山雪莲?苏东家,这东西不是银子能买到的。北边贡品每年就那么点,全进了太医院和内务府。民间的药铺若敢私卖贡品,那是要杀头的。”
苏凤鸣问:“那内务府的路子怎么走?”
陆掌柜压低了声音:“内务府采办司有个姓黄的管事,专门经手北边的贡品。若他肯通融,把贡品里次一等的雪莲匀出来,倒是有可能。但这个人贪得很,没有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意思是五百两起。
苏凤鸣点了点头,谢过陆掌柜,转身去了内务府采办司在扬州的办事点。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内务府采办”的旧木牌。她递了名帖进去,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那位黄管事。此人四十来岁,尖下巴,一双细眼在苏凤鸣身上打转,听了她的来意之后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慢悠悠地说了句:“苏东家,贡品的事不好办啊。雪莲每年就那么几朵,宫里娘娘们都不够分。你一个商户要这个,我若匀给你,上头查下来我担待不起。”
苏凤鸣把两匹水光绸和胭脂礼盒放在桌上,又推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过去:“黄管事,这是见面礼。若你能弄到雪莲,我再加。”
黄管事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伸手把银票收了,绸缎和胭脂却没收:“东西先放你那儿,银票我收了。你等我三天,我去北边跑一趟。若弄到了,回来找你;若弄不到,这五百两算我辛苦钱,不退。”
苏凤鸣点头应了。出了内务府的小院,她没有停,又去了城北的驻军营地。扬州驻军里有一个姓赵的参将,从前跟苏家有过生意往来——沈家退婚那阵子,苏凤鸣给北境驻军解过粮荒,当时经手的就是这位赵参将。她到营地的时候赵参将正在校场练刀,听说她来了,收了刀过来见她。
苏凤鸣把来意说了,赵参将擦了把汗,沉吟了一会儿:“冰山雪莲?北境那边的军中医官确实偶尔能弄到。我跟北境大营的周医官有交情,若他手上有存货,可以匀一朵给你。但苏东家,这东西金贵,周医官若肯匀,你至少得准备两千两。而且得快——北境那边入秋之后大雪封路,什么都运不进来。”
苏凤鸣算了算日子,今日七月廿三,入秋大约还有一个月。她当即把两千两银票掏出来递给赵参将:“赵将军,银票你先收着,若周医官肯匀,你帮我把药弄回来。若弄不到,银票退我便是。”
赵参将接过银票,点了点头:“成。我今晚就派人快马去北境,来回大约半个月。若顺利,八月初就能到。”
苏凤鸣谢过赵参将,出了营地。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站在营地门口算了算,内务府那边三天后回话,赵参将那边半个月后回话。两条路同时走,哪条先成便走哪条。五千两已经花出去了,若两边都成,她再花两千两把另一朵也买下来备用。若两边都不成,她就得亲自往北走一趟。但那是最后的选择——她不能把母亲一个人留在扬州。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碧桃守在陈氏榻前,见她回来赶紧站起来。苏凤鸣走到榻边看了一眼,母亲已经睡下了,呼吸虽然浅但比早上平稳了些。她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书房。
油灯点起来的时候,她把今日花出去的银票一张张记在账册上。内务府五百两,赵参将两千两,共计两千五百两。这个数字够苏记铺子半年的流水,但她记在账上时手都没有抖一下。银子没了可以再赚,母亲只有一个。
她合上账册,推开窗。七月末的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院角的栀子花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穿过来第一天,原主那具身体躺在病榻上发烧的时候,陈氏拖着病体挣扎着爬起来给她熬了一碗姜汤。那碗姜汤的味道她记到现在——辣得呛嗓子,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她关上窗,吹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望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要把药弄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苏凤鸣一边守着母亲,一边等内务府的回话。陈氏的病情时好时坏,白天偶尔能清醒一会儿,跟她说两句话,问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夜里又开始发烧,咳嗽一阵接着一阵。苏凤鸣白天在铺子里处理账目和盐运的事,晚上守在榻边,几乎没合过眼。碧桃也跟着熬了两夜,小脸瘦了一圈。
第三天下午,内务府的黄管事派人来传话:雪莲弄到了,但品相一般,是贡品里筛下来的次等货,要价八百两。苏凤鸣立刻让人把银子送过去,当天傍晚便拿到了那朵雪莲。她捧着那只木匣赶回后院的时候,手都在抖。木匣里垫着旧棉,上面卧着一朵巴掌大的雪莲,花瓣泛着淡淡的青白,根茎处还带着北地雪山特有的苔藓。
她让碧桃赶紧去煎药。李大夫的方子里写了雪莲的用法,取花瓣三片、根茎一小段,配合其他药材文火慢煎两个时辰。苏凤鸣守在灶台边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舔着锅底,药香从锅盖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她蹲在灶台旁边蹲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麻了,才等到碧桃把药煎好。
陈氏喝了药之后当晚便退了烧,咳嗽也轻了许多。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比前几天清亮了不少,握着苏凤鸣的手说了句:“阿鸣,这药……贵吧?”
苏凤鸣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贵。娘,你好好养着,别想这些。”
陈氏看着她,眼眶红了红,到底没有再问。她靠在枕头上,虚弱地笑了一下,说:“你瘦了。”
苏凤鸣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娘,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瘦西湖的荷花。”
陈氏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苏凤鸣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她躺在自己的榻上,听着隔壁母亲平稳的呼吸声,觉得这半年来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算计、所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熬过的夜,都值了。她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沉沉睡去。窗外七月末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眉角那道浅粉色的疤痕上,落在地面上摊开的账册和木匣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已经结了花苞的秋栀子上。一切都安静得像被月光泡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