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苏凤鸣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褙子,头发绾得齐整,只插了一根素银簪,便出了门。
碧桃送到门口,拉着她的袖子低声叮嘱:“东家,听松别院那边是官家的地方,您到了那儿说话留三分,别跟人硬顶。”苏凤鸣拍了拍她的手,没多说什么,沿着东大街往城北去了。
听松别院在瘦西湖东岸,原是沈家的别院,三进三出的院子,抄没之后被内务府拨给了睿郡王暂驻。苏凤鸣到的时候,门口站了两个黑衣护卫,验了她的帖子便放行了。一个青衣小厮引着她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抄手游廊,最后在一处临水的水榭前停下。
水榭里已经坐了人。
萧景琰坐在主位上,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没有穿官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绦。他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几碟时令果子。他看见苏凤鸣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抬手让座:“苏东家,请坐。”
苏凤鸣行了礼坐下。小厮给她倒了茶,退到水榭外头候着。萧景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绕弯子,开口便说了盐务善后的事:沈家倒台之后,扬州盐引的配额空出了一大块,需要重新分配。朝廷的意思是由本地商户递补一部分,苏记绸庄的水光绸已经在工曹立了名产,又有北行商路的实际经营,他想问苏凤鸣有没有兴趣接手一部分盐引的运输环节。
苏凤鸣听完,没有立刻回答。盐引运输是一块极肥的肉,但也是一块极烫手的肉——沈家就是因为盐引私贩才倒的台。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想着怎么接话,水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廊下传过来。
“郡王哥哥,你在这儿躲清闲呢?让我好找——”
苏凤鸣转头看去。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织金褙子,头上珠翠环绕,耳坠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晃得刺眼。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位嬷嬷,一行人脚步轻快地上了水榭,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苏凤鸣身上。
“你是谁?”那姑娘上下打量了苏凤鸣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石青褙子和那根素银簪上停了一瞬,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郡王哥哥,你怎么跟个商户女坐在一处喝茶?这水榭是官家的地方,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
萧景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永宁县主,这位是苏记绸庄的苏东家,本王请来的客人。”
永宁县主——苏凤鸣在心里快速过了一下这个名字,大约是京城来的宗室女,跟萧景琰沾着亲。她站起来,行朝永宁县主微微屈膝了一礼。永宁县主却没有看她,转头对萧景琰笑着说了句:“郡王哥哥,我父王让我带话给你,盐务的事你办得漂亮,圣上那边夸了好几回呢。不过——”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苏凤鸣身上,这一回打量得更仔细了,从她额角那道浅粉色的疤痕看到她的指尖,最后落在她腰间系着的那只旧布袋上。
“不过,郡王哥哥,”永宁县主笑了笑,声音清脆得整个水榭都能听见,“你跟这些商籍贱民来往,也不怕跌了身份?我听说扬州城里的商户女如今个个都想着攀高枝,郡王哥哥可要小心些,别让人家以为你什么人都能近身。”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苏凤鸣先说话了。她的语气很平,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县主说得是。商户女确实不该跟贵人同席。民女今日来是为了谈盐务运输的公务,既然县主来了,民女便先告退,改日再向郡王回话。”
她说完又朝萧景琰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步子不疾不徐,既没有甩袖而去的气恼,也没有忍气吞声的窘迫。走到水榭台阶的时候,她听见身后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永宁县主,本王今日在办差,你若无事便先回吧。”
苏凤鸣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游廊往外走。她走出听松别院大门的时候,日头正毒,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发白。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方才永宁县主看她的那个眼神,跟几个月前沈砚之砸退婚书时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沿着瘦西湖岸边走了一段。湖面上荷花开了大半,碧绿的叶子铺得密密匝匝,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亮。她走得慢,脑子里在过两件事:第一,永宁县主说“商户女都想攀高枝”的时候,萧景琰的脸上闪过的那一瞬间的沉色,说明他对这个说法是不满的;第二,盐务运输那件事,她还没有回话,萧景琰也没有在她离开之后派人来追她。
她走回东大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碧桃在门口等了很久,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左看右看她的脸色。苏凤鸣拍了拍碧桃的肩:“没事。茶喝了,话没谈完,改日再说。”
碧桃还想追问,苏凤鸣已经进了铺子,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册开始理账。她低头写了两笔,又忽然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萧景琰那张帖子看了一遍。帖子上的“睿”字印端端正正地落在纸面上,像一只停在原处不动的鸟。
她把帖子收好,重新拿起笔。窗外日头一寸寸地挪过去,东大街的喧闹声照旧热腾腾地涌进来。她写完了今天该记的账,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七月十四,听松别院。谈盐务运输,中途遇永宁县主,言语轻慢。郡王未表态。事未定,待察。”
写完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这半年来她被人看轻过太多次了——退婚那日满城的嘲笑、公堂上沈砚之的轻蔑、七家老字号的联名封杀、永宁县主当面的羞辱。每一次她都忍住了,每一次她都把那些轻慢化成账册上实实在在的数字。今日也一样。她睁开眼,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
暮色里东大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集贤居那边飘来酱肘子的香气,碧桃在院子里喊她吃饭。苏凤鸣站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巷口那个从前挂着“红玉胭脂”招牌、如今空荡荡的门脸,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她转身回屋,把门板一块块合上,落了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