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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镇（第1页）

风又大了些，把地面上浮散的干叶子吹得在墙根下堆积，又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再落到别处去。我和范清和穿过旧镇，没有停。

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盏茶的工夫。过了镇子之后，路反而比镇里好走一些，像是有人最近走过，把一些落石和断枝拨开了。范清和走在我旁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停下来看路边的东西。他走路的声音比前两天更轻，像是药篓的重量已经不再影响他的步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地势开始变得开阔。路两边不再是荒草和碎石，而是出现了一些被翻过的痕迹，像是田垄，又像是别的什么。地面深褐，像是被反复踩过。有凹痕，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深一些，有的地方浅一些，像是某种有重量的东西曾经从那里经过。

我放慢脚步。范清和也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痕迹，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在看那些凹痕的深度。

又走了一阵，前面的景象变了。田垄的痕迹开始变得整齐，不再是那种像是被风或水冲出来的形状，而是更规则，更均匀，像是被什么人整理过。田垄上种的作物已经没了，只留下一些枯秆，但枯秆的断口是齐的，不是风吹断的，像是被割过。

我在田垄边停下。范清和也停下来，弯腰看了看那些枯秆的断口，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用力。他直起身来，说：“最近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是路过。”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走。他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片被整理过的田垄。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枯秆在田垄上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说话，又像是在互相传递消息。远山在视野尽头显得近了一些，轮廓比之前看的时候更加清晰了，像是被风擦亮过。

我继续往前走。范清和也跟了上来。

走了一阵，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样东西。不是房子，不是镇子，是一排长长的木桩，立在路面上方，像是一道已经废弃的门框。木桩之间挂着几块破布，布条已被风吹烂了，边缘散成丝线。剩下的布条在风中拍打，发出零落的声响，不重，但不停。

我停在木桩前面。范清和也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破布，没有说话。风穿过布条的空隙，那些声音拍在一起，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又像是只是风和布之间的摩擦。

我站在那道木桩前面。那些破布挂在那儿，颜色已经褪得分辨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像是被风吹过了很长时间。我没有数它们有多少条，也没有伸手去碰。范清和站在我旁边，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有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我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些破布上。风从木桩之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碎的、持续的声音。我停下来，把剑从背后取下来，握在手里。然后我迈过那道木桩，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路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一些矮墙，墙基还在，但墙身已经倒塌了大半，砖石散落在地上，被土掩了一半，只露出些棱角。墙壁上有一些旧痕，不是风化的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碰过留下的，一块砖的边缘被磨圆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同一个角度经过了很多次。

范清和在我身后走了一段，然后说了一句：“这里以前应该是一个村子。”我回头看了一下，他站在一面倒塌的墙前，目光落在一块砖上，没有伸手。“人搬走了。但有人又回来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这片空地上，风没有遮拦，反而传得格外清晰。我站在那面墙旁边，风从墙的豁口穿过来，擦过手背。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远，但在持续。不是风声，是有节奏的，像是金属敲击石头，一下，又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试探这个方向的边界。

我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范清和也停下了动作，偏过头，顺着那个方向听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大概就是我们来这里要找的东西。”

我们没有商量，同时开始往那个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走路看路的节奏。范清和的手腕微微垂下来，像是已经从药篓的侧面摸到了什么，但还没有拿出来。他的步子并没有比刚才更重，只是落地的间隔变短了。

走了一阵，那阵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敲石头——更像是一种金属碰触硬物的钝响，一下，一下，中间有间隔。像是人敲的。我们在那片开阔地的边缘停下来，面前是一片低洼地，地面比周围的田野低下去一截，像是被水长期冲刷过，又干涸了很久。洼地中央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们，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条状的铁器，在敲打地上的什么东西。

我停在洼地边缘，没有出声。范清和也停住了。那个人又敲了一下，铁器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钝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他动作有些僵，像是重复同一个动作太久后产生的机械化倾向，但每一次落下的位置很准，没有偏过。

我没有拔剑。但我的手已经从背后摸到了剑柄。范清和站在我旁边，药篓没有放下来，但他的身体重心微微压低了，像是随时可以后退或转向。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风从洼地边缘灌进去，吹动那个人破旧的衣摆。他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像是终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

他放下手里的铁器，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灰尘和枯泥糊住了大半，看不清眉眼。头发很长，蓬乱地垂在脸侧。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铁器，像一根长条形的木头，一端包铁，锈迹斑斑，顶端油亮，是被手反复握住的位置。他看着我们，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你们是剑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