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没有收起手里的东西,只是偏过头,把装叶子的布袋往我这边递了一下:“要不要?”
我说:“这是什么?”
“不知道名字。但嚼着不怎么苦。”
我摇了摇头。他把布袋收回去,塞进药篓侧面的小兜里,又嚼了两下嘴里的叶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
我站起来。他走在了前面。他不是那种走在前面会回头看你会不会跟上来的人,但他走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点,像是他已经知道后面的人会跟上来。
下午后半段,路上出现了一些碎片。不是石头,是碎瓦片,埋在土里露出一角。再往前走,碎片更多了,墙根也开始出现了——倒塌的石基,上面长着杂草。范清和放慢了脚步,弯腰捡起一片瓦,翻了翻,又放回原位。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捡,也没有停下来细看,就像走路的人顺手碰了一下路边的东西,然后又继续走。
又走了一阵,视野忽然开了。前面是一片平坦的土地,比刚才的荒草地更平整一些。田埂的痕迹还在,浅浅的,像是地面在被弃置之后还没完全抚平自己的样子。范清和指着远处:“旧镇就在那片地的另一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能看到一点灰褐色的轮廓。他站在我旁边,没有急着走。“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有两户人家。一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老人眼神不太好,但耳朵很灵,我走到门口还没敲门,他就在里面说了一句‘来了?’”
“后来呢?”
“我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他停了一下,“后来听说那一片都搬走了。”
他没有再多说。我也没问。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口的时候,风吹过来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旷的、贴着地面走的响法,而是一种低低的回音,像是进了某个容器里。镇口有一块断裂的石碑,侧躺在地上,断成了两块。上面刻着什么字,被风雨磨平了,只剩一些浅痕。
我站在镇口没有进去。他也停了下来。他在旁边一块半截的矮墙上坐下来,把药篓搁在脚边,肩膀垂下了一点,像是终于走完了一段他记得的路。他说:“今晚可以住镇东头那间屋子。屋顶还在。”
他站起来,没有背药篓,只拿了一小卷布料卷起来夹在腋下,像是预留出来以备不时之需。他往镇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你怕不怕那些倒塌的空房?”语气很平,像在问“你吃过了吗”一样随意,没有好奇,也没有试探,只是想知道。
我说:“不怕。”
他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风从倒塌的墙隙里穿过来,把地上堆积的干叶子吹得翻动。他走到镇东头那间屋子门口的时候,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只是卡住了。他往里推了两下才推开,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还行。”
他说完这句话,先进去,弯腰看了一下地上,像是确认地面干不干。我站在门口,秋天的天空在西边剩下一道细长的光,还没暗下去。
屋子里面光线暗了下来,看不清墙上还有什么,只剩下门口透进的光和远处天际的余温。
那间屋子比我想象中结实一些。门推开之后,里面没有太大的霉味,屋顶是好的,瓦片没有破洞,只是墙角有几处裂缝,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硬的,不潮。范清和走进去之后在屋角蹲下来,拿手按了一下地面,然后站起来,像是确认过之后觉得可以住人。
他把药篓放在墙角,坐在靠墙的一块木板上。木板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别处拆来垫在这里的,边缘整齐,表面磨得发亮。他把药篓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干草、布条、几个小布袋、一把小药锄。理完之后,他把水囊放在脚边,没有急着喝。
天暗下来了。我站在门口,外面的天空从灰蓝变成暗蓝,很快就要全黑了。我退回去,把门关上了。
门闩还在,是木头的,合上之后有点松,但能挡住风。范清和已经点了一支很小的蜡烛,蜡烛头是短的那种,插在一个小铁片上,放在地上。烛光不大,但够看清屋里的轮廓。
他在烛光旁边坐下来,把那卷布料拿出来展开,是一块旧布,边缘有些磨损,他在看上面一些细小的暗色痕迹,像是旧药渍反复浸过后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