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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风（第1页）

第二天我还是天没亮就起了。推开窗的时候外面一片深蓝，山脊像一道黑线横在那里，看不清山上的树，也看不清路。

我穿好衣服，拿了剑，又放下了。师父说今天不用带剑。我空着手走出去，穿过院子，走上石阶，到那块空地的时候，天刚好亮了一层，像是有人用竹竿把夜色慢慢拨开。

他不在。空地空荡荡的，边沿的松树被夜雾打湿了针叶，颜色比平时深一些，风没有来。

我站在空地中央，等了一会儿。等了很久，风一直没有来。我有点不确定自己是该等，还是该走。但昨天师父说的是——在这里站着，等风来。我没走。

我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风终于来了。从山的东面，贴着斜坡走上来。我感觉到它先碰到我的左脚踝，然后沿着小腿外侧往上爬，经过膝盖侧面，绕到腰后，再从肩膀后面滑过去。风走了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确定它不会再拐回来，然后重新开始等下一次。

我记了一下时间，风来的间隔大概是两次呼吸之间。风向有时从山谷往上走，有时从树梢那边斜着落下来，有时从地面贴过来。每一种风到我身上的时候，走的路线都不一样。有的先碰左手，有的先碰右耳，有的像一整个面一样同时拍过来，没有哪次跟之前那次是完全重复的。

我试着闭眼，也能感觉到。闭眼之后触感会更清晰一些，因为不用分心去看。风在哪一处转弯、哪一处变慢，都在皮肤上留下了痕迹。我站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发酸了。但我没有坐下。因为风一直在来，走得有快有慢，我不想错过其中某一次。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松树旁边，坐下来。风还在来。但可能是因为我坐着的缘故，风经过我时的路线变了。不再是一整条绕过去，而是从树冠上先下来，再打到我肩膀上。坐着比站着更能感觉到风的高低差——高的风走得快一些，低的风贴着地皮，带着土的气味。我坐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试着只凭身体去分辨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能分辨出一些。风从山谷来的时候带着草味，从树那边来的时候带着松脂味。但有时候风从同一个方向来，味道也不一样。我分不清是风变了，还是我站的位置变了。

傍晚的时候，师父路过空地边缘。他没有走上来，只是在坡下站了一下。他没有喊我，也没有走过来。过了大概几个呼吸，我听到他的声音从坡下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明天早上，还是到这里来。”

我站起来，回了一句：“好。”

他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往远处去了，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晚上我回到木屋，点起灯，坐在木桌前面。桌上那本书还摊着，边角处那个“行”字还是我昨天写的那一笔。我拿了一张新的纸，把白天记住的东西画了下来——不是字，是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大致画出了风从我身边走过时的走向。有些地方我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不知道该画成什么，就空着了。

我放下笔，看着那张纸上的线。很乱，画得也不准。但我画完之后，脑子里那些风的感觉比白天更清楚了一些，像是从身体里取出来放到了纸上。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书里。然后吹了灯。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到那块空地上站着。有时候站着等，有时候坐着等。风不来的时候我不走，风来的时候我不动。慢慢有了一些感觉——不是知道风的名字，而是能提前几息感觉到风要来了，像皮肤表面微微发紧。我也开始感觉到风在离开我时，是贴着那个方向走的。

那天傍晚，我照常站在空地上。日头已经偏西了。风从山那边来，比往常更大一些，打在我的肩膀外侧，然后绕到背后。那一瞬间，我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像是我的手知道风要从那里经过，提前等在那里，让风从掌心里滑过去。风穿过手掌的间隙，凉凉的，像是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一样。我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个呼吸才放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那个动作是怎么来的。我没练过，也没人教过我。但那一下之后，我再挥剑，感觉确实不一样了——剑出去的时候，我大概知道风会从哪里接住它。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路过师父的屋子。窗户还亮着，他大概还没睡。我走过去了，没有叫他。

但我走进木屋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件事，这一转，大概就叫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