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听师父说（第1页）

我没有去后山。我沿着院墙外那条小路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路口，看见师傅坐在一块石头上面。他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远处发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晚。”

我说：“昨晚看书看晚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问我看的是什么书。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知不知道，你修的这个，跟别的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不知道。”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还是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他说：“凡人修仙，这是最表面的意思。但这个世上，不止仙和凡两样东西。”

他停了停，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明白。他说：“人、仙、鬼、妖、魔——这五个东西撑起了这一整片天地。凡人是最矮的。仙在最上头。鬼在地底下。妖在山里、林子里，不常出来，但不代表没有。魔不在任何地方，魔是人心底里长出来的。”

他说完，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以后出去了，看到什么、遇到什么，心里要有个底。”

我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听他把话说完。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吹得他袖子轻轻晃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我问了一句：“那我呢？我现在算什么？”

他说：“你现在还是人。等你在这条路上走深了，把自己这身骨头练通透，到那时候，你跟普通人就不完全一样了。但你还没有成仙，也不是妖，不是鬼，不是魔。你就还是一个走着路的人。”

他顿了顿：“这也挺好的。”

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姓李。”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说：“你以后叫我师傅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我，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院子那边走回去。走了几步，又撂下一句话：“明天天亮之后，到后山来。我教你一点怎么真正认识风。”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大声说道“师父，我叫陈行。”

他顿了一下，继续走，“知道了。”他的背影在廊檐下拐了个弯，不见了。我蹲在原地，手撑在膝盖上，风把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我拨开头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屋子之后，我把那本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夹了纸的那一页。我折的那个“行”字还在，墨迹已经完全干了。我没有多动它，只是用手指轻按了一下纸面，感受那一横一竖下纸张的厚度，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位，推到桌角。我没有再看。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外面还是一片暗蓝色。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铺在地面上。我穿过后山那排木屋，沿着熟悉的石阶走到空地，看见他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没有背对着我，也没有在练什么，只是站在空地中央，两只手背在身后，像等一个人来。

“师父”我淡淡地叫了一声，他看到我，没有说“来了”，也没有说“早”。他只是侧过身，朝我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剑：“握好。”

我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剑身泛着一层冷冷的灰光，没有多余的纹路，只是直直的一条铁。他退了几步，站在离我较远的地方。

他说：“挥一剑，朝我。”

我举起剑，朝他的方向劈了过去。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清冽的细响，不重，利落，像一点声音。他看了那一剑，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练得还行。但你没注意到一件小事。”他伸出手，朝空中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风在剑锋前面先走了。你的剑是追着风去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他说：“你明天再做一件事。别拿剑，就在这里站着。等风来。等它从你身上过去的时候，你记住它是怎么绕过去的。绕了几道弯，从哪里起的头，从哪里收的尾。记不住也没关系，记多少是多少。站一上午，不用挥剑。”

他说完，又像往常一样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剑收回鞘里，没有放下。晨雾开始散，山色从浅灰一点点变成淡青。我站在那里，等风来。过了一会儿，风确实来了。从山谷的方向往上走，贴着地面，先碰到脚踝，再拂过膝盖，绕过腰侧的时候打了一个很轻的旋，然后从我背后过去了。很快，不重。我站在那里，想着他说的那句话——“记不住也没关系，记多少是多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他让我站着，我就站着。

风又来了。和刚才的不太一样，这一次来得缓一些，像是从更高的地方下来的。我闭了一下眼，试试看能不能不看也能感觉到风从哪个方向来。能感觉到一点。但不是特别清楚。我在空地上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升高，露水从草叶上蒸掉了。我没有数风吹了多少次，但每一次风来的时候，我尽量记住了它走的路线。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往回走。路过那间老屋时，我看见他坐在廊檐下，还是在看那本书。他没有抬头看我，也没有问我站得怎么样。但我知道他注意到了，因为我走过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你回来了”。他只是抬了一下手。那个动作不大，也不算打招呼，但我知道——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必要抬头看。他知道是我。

我走回木屋，把剑靠在门边，坐下来。桌上那本书还摊在那一页，我没有合上它。我在想，一个姓李的人，怎么就成了我的师父。

从今天开始，他就不仅是教我用剑的人了。他是这山上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一直待下去”的人。像有一个地方，来了之后就不太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