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人抬梁,齐齐喊了一声,火盆中的灰被震得一颤。
苏桁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眼下数九寒冬,年关将近,何等紧要的工事,会急着在这日子赶工?再看沈自清,瘦弱单薄,屋中也不见矩尺、墨斗等器具,怎么都不像是督理工务的官员。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有一座刚搭起框架的楼阁,横梁裸露,木屑遍地。未完成的门楣旁,竖着一块简易的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
讲堂。
这片正在施工的荒地,是要搭建学堂?
苏桁的瞳孔一缩,脑中突然如闪电劈过!
“增设官学…教化百姓…拔掉钉子…一举三得…”
那日在醉仙酒家,他对着傅掌院侃侃而谈的话语,此刻如同回旋镖一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扎回了自己的心口。
这沈自清是……教化特使!
一股巨大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苏桁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缟素的女子,仿佛看到了自己亲手造就的厉鬼。
苏桁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行了一个大礼:“沈大人…舍弟年少轻狂,不谙世事,此前在翰林院多有得罪,苏某在这向您赔不是。”
“得罪?”沈自清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苏大人,您太抬举我了。我与小苏大人,虽同在翰林,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甚至不认得我是谁。”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苏大人知道我在翰林院都做些什么吗?”
苏桁摇了摇头。
“整理旧档,校对实录,誊抄旁人不肯碰的残卷。冬日值房没有炭,我戴着露指的手套抄书。夏日库里返潮,我一箱一箱把典籍搬到院中晒。”
她举起手,指节上布着厚茧:“我在翰林院熬了三年,想的只有一件事。再升半级,多拿一点俸禄,我娘就不用再替人洗衣服。”
“……可是,你弟弟回来了。”
沈自清抬起头,盯着苏桁,“为了给他腾位置,翰林院将我降去典籍厅,俸禄少了,我只得退掉城里的屋子,搬去京郊。每日天不亮进城,深夜才能到家。我娘同我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三四日都说不上一句话。”
苏桁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轻了。
“我问他们,我可有一次误过差事,可有一页史稿出了错,没人答我。”
“我只好把苏杞缺值、违例之事一笔笔记下,按规矩一层层往上递。那本册子送到傅掌院手中以后,我等来的不是答复,是一纸调令。”
苏桁喉结动了一下:“无论先前是何缘由,此事终究是苏家对不住您。只要沈大人肯高抬贵手,苏某愿尽力补偿……”
“补偿?”
沈自清的声音骤然拔高,“你拿什么补偿?你能让《太祖实录》署上我的名吗?能让我这些年受的白眼和委屈,都消失么?!”
她指着那还冒着青烟的火盆,嘶吼道:“你能补好我娘冻裂的手吗?能让她从这盆灰里,重新站起来么?!”
苏桁浑身一震,眼眶骤红。
沈自清字字泣血:“那一纸调令,来得那么突然!命我即刻启程,五日之内必须赶到兖州述职,否则便是抗旨。”
“我娘常年操劳,身子骨本就弱,那时候正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我拿着医案去吏部请缓十日,可他们说兖州学堂须在年前完工,不能为我一人耽误。”
她捂住脸,眼泪夺眶而出,“我想辞官,我娘反倒骂我,说自己洗了半辈子衣裳,好不容易把我供出来,不能因她断了前程。”
“一路上,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催车夫赶路,怕误了我的时辰……等到了兖州,我娘只清醒过一回,问我是否按时交了官凭。”
最后一点火光灭了,沈自清看着那燃尽的火盆,眼神空洞而绝望。
“她到死,还以为女儿真得了一个好前程……”
沈自清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了一下,又强撑着站稳。
“而我,”她喃喃自语,“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没爹,没娘,没家,什么都没有了。”
苏桁双手紧握,指甲刺破了掌心。他张了张嘴,只道出一声嘶哑的:“对不起。”
“呵,苏大人也会道歉?”
沈自清突然冲上前,攥住他的衣领,“你若早来一步,在我娘还活着时,你给我银子也好,给我郎中也好,哪怕只准我缓十日启程,我都能跪下来谢你。”
“可如今,晚了!一切都晚了!她死了,你拿什么来都没用了!”
苏桁脸涨得通红:“沈大人,我不知……”
“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