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沧给他倒了杯热茶:“你兄长方才为何生气?”
“我不过去教孩子识字,他却说我丢人。”
苏杞捧住茶杯,仰头望着头顶华丽的宫灯,“他以前也管我,可从不会说这样的话,我觉得他变了……”
“不是他变了。”程沧道,“是你长大了。”
“你们如今看重的东西,已然不同。”
“不同……”苏杞喃喃重复着。
小时候想要什么,兄长总有办法替他寻来。父母去后,兄长帮他找先生、投书院,一点一点教他读书。连他被贬离京时,行囊里也塞满了兄长悄悄放进去的银票。
那些事像一道道刻印,压得他一句怨话也说不出口,只觉得这满厅的灯火,晃得眼睛生疼。
不远处,程老御史正立在董贵妃下首半步的地方,姿态从容,像在那个位置上站惯了的。老人转过头,朝这边不着痕迹地招了招手。
程沧刚要起身,手腕却被苏杞拉住。
“那你呢?”
苏杞望着他,“沧兄,你看重的东西,同我一样么?”
程沧一怔,还未等他理清思绪,宴厅外骤然响起洪亮的通传:
“皇上驾到——”
“贤妃娘娘驾到——”
喧嚣瞬间静止,所有宾客齐刷刷地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屈膝跪倒,行叩拜大礼。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率先进了宴厅。皇上面带笑意,扶着身旁的贤妃,乳娘跟在后头,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着红绸的襁褓。
“哈哈哈,都起来吧。”皇上声音轻快,“今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宴,算是家宴,不必拘谨。”
众人谢恩起身。
“陛下得女,实乃天家之喜,亦是我大玄之福啊!”镇国公第一个出列,“瞧这小公主,圆圆胖胖,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几名老臣也纷纷笑道:“陛下龙体康健,往后定有更多皇子公主承欢膝下,共享天伦。”
皇上听得开怀,在主位坐下。
左侧的皇后席位空着,董贵妃则坐在右侧下首,礼单、贺册与宫中女官都候在她身后。
贤妃走到董贵妃面前,屈膝行礼:“姐姐将惠王殿下教养得如此出色,往后臣妾教导孩儿,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她先前恃宠而骄,不知得罪了多少宫人,如今只得了一位公主,那身锐气像被人生生磨去一层,连笑都带着小心。
董贵妃没有叫她起身,她先替皇帝斟满了酒,才淡淡道:“妹妹言重了,珉儿不过爱摆弄些笔墨,哪里比得上小公主金贵。”
贤妃脸色白了白,仍陪着笑:“惠王殿下人中龙凤,臣妾不敢相比。”
皇上显然没心思理会后妃间这点机锋,随口问向一旁的太子:“玮儿,你母后为何没来?”
太子立刻躬身答道:“母后今日按例去庙中为二弟上香,特命儿臣送来贺礼,祝皇妹康健顺遂,福泽绵长。”
说着,他轻轻一挥手,数箱珠玉珍玩被抬进宴厅。
“皇后有心了。”
皇上随意应了一声,便转向礼官,“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礼官高声唱喏:“请国师——,请钦天监监正——”
殿门再次被缓缓推开,两名仙风道骨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一袭绣着日月星辰图案的宽大法袍,身后还跟着数名弟子,抬着香案、玉碗、烛台等一应法器。
席间一名年轻官员低声问:“卜分化而已,竟要国师与钦天监一同来?”
一旁的老臣道:“皇室的规矩一向如此,皇嗣降生,钦天监从出生那夜起便要观星,百日时再由国师开坛定卦,据说能窥见未来一生的命格与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