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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第1页)

月亮还挂在天边,淡得只剩个印子。

木屋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露水,人踩上去,脚底微微发凉。阮糯是三个人里起得最早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醒的,就是忽然睡不着了,侧耳听了听,外间静得很,檐下没有风,只有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极轻的鸟叫,像从另一个山头飘过来的。她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山影还是青灰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院里的竹筛上沾满了露珠子,那几只晒枣的竹匾还搁在柴棚边上。她顺手摸了摸,枣子已经半干了,皱巴巴地缩成一小颗,捏在手里黏糊糊的。她抬头看天,蓝得发白,云彩很淡,像谁用刷子轻轻扫了几笔。

“今天该出日头。”她小声说了一句,转身回屋。

经过墙根时,竹笼动了一下。那团灰刺还缩在笼底,听见脚步,只把脑袋埋得更深。阮糯蹲下来,把笼门轻轻拨开。刺猬在里头待了一夜,草垫上弄得乱糟糟的,几颗没吃完的野果滚到边上,沾了灰。她伸手进去,把那几颗野果拣出来,又把草垫压压平。刺猬这才慢慢松开身子,露出半张脸。

“鸡腿,你倒是会享福。”阮糯笑了声,极轻极轻,怕吵醒屋里的人。她起身洗了手,去灶房生火。

火很快起来了。灶膛里暖暖的一团光,把她的脸映得发红。米下了锅,水一滚,粥香就慢慢浮起来。她切了几片昨晚剩的芋头,又撕了半根风干肉,撕成细丝,一并丢进去。肉香和米香搅在一起,灶房里的潮气被烘得干干净净。

岑烈起来时,阮糯已经忙完大半了。她光着脚走到堂屋,先往灶房看了一眼,见阮糯站在锅边搅粥,便没过去,折回院子打水。井水凉得扎手,她浇在脸上,整个人都醒透了。回屋后,她破天荒地把头发束了起来,虽然束得歪歪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祝知微看见,说:“你这头发谁给你梳的?”岑烈说:“我自己。”祝知微就不说话了,只把盛粥的碗端到桌上。

“你今天上山吗?”岑烈问。她吃得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时不时往阮糯那边瞟。阮糯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数米粒。她摇摇头:“不去了。今天头疼。”

“头疼?”岑烈放下碗,伸手就往她额头上贴。阮糯下意识一缩,没躲开,那只粗糙的手掌已经覆了上来。不烫,甚至有点凉。她低声道:“没发烧,就是没睡好,发沉。”

“那你回屋再睡会儿。”祝知微说,声音照旧淡淡的,却已经起身去拿药包。不多时,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放在阮糯面前。药气苦得呛人,连岑烈都皱起鼻子。阮糯看了看那碗,又看祝知微:“我还没病呢,怎么喝这个。”

“等你病起来就晚了。”祝知微说,“这是防风寒的,不伤胃。你在山里长大,风里来雨里去,自己不知道惜身,我替你惜。”说完,她把碗又往前推了推。

阮糯到底把药喝了。那药苦得她眼睛都眯起来。岑烈从糖罐里摸了块冰糖,塞进她嘴里。甜的。阮糯含着糖,看了岑烈一眼。岑烈已经转开脸,假装去拿碗筷,耳尖却红了一小块。

日头快到正午时,天反倒阴了下来。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厚了,太阳被堵住。光还是亮的,但没了暖意。山风也从山谷里翻上来,一阵一阵的,带着土腥气,把院子里晾的衣裳吹得扑扑响。阮糯收了衣裳,把干了的折好,湿了的挂去灶房烘。经过窗台时,她看见那只花环还挂在窗角。那是岑烈在枣林给她编的,丑得五花八门,几根藤条已经干得发脆。她伸手摸了摸,藤皮簌簌掉渣。没舍得摘。

“想什么呢?”岑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往窗台上一靠。阮糯回头,见她手里拿着个小木盒,盒子里是前日赶集买的那把新木梳。岑烈把木盒往她手里一塞:“给你。那天看你梳齿断了好几根,早就想给你换个新的。”

阮糯低头看那木盒,盒面上雕着一朵半开的野菊。她轻轻打开,木梳的光泽很柔,在阴天里也像汪着一层油。她点点头,声音轻下去:“谢谢。”

“谢什么。”岑烈别开脸。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你病恹恹的,我看不惯。赶紧好起来。”

阮糯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没进到眼里,像水面上的波纹,风一过就散了。

傍晚时,风停了。

云也散了些,西边山头露出半片金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从笼里跑了出来,正趴在墙角那丛野草边,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岑烈半蹲在它旁边,拿草叶逗它。阮糯坐在檐下,看两个人。祝知微从外面回来,挽着袖口,裙摆沾了些泥。她刚去后山看药材,顺手摘了把野葱。见阮糯还坐在外头,她走过去,把手背在阮糯额头上贴了贴。

“手凉。”阮糯说。

“是你太烫。”祝知微把野葱搁在窗台上,又回头看岑烈:“别逗它了,去洗洗手,该做饭了。”岑烈应了一声,起身时还不忘把鸡腿捞起来,往它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放回笼子。

夜里,阮糯果然发起烧来。

她自己不觉得。吃过晚饭后,她还把碗洗了,把地扫了,只觉着身子越来越软,像陷在棉花里。等她坐到床沿,整个人已经使不上力了。她没声张,和衣躺下。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明晃晃的光,一团一团的,散得满屋子都是。她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拉高些,手却抬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着。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油灯亮起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半个屋子照得影影绰绰。她听见岑烈在问:“怎么回事?”又听见祝知微说:“去打凉水,再拿条帕子。”她想开口,说“我没事”,嗓子却像被糊住了,半个字都出不来。接着有手按在她额头上,凉得她一缩。

“别动。”祝知微的声音。很近,近得就在耳边。

她睁不开眼。可她能听见。听见岑烈跑进跑出,一会儿水声,一会儿药碗磕在案上。听见祝知微在唤她的名字,声线还是那么稳,只有尾音在微微发颤。她想应一声,可整个人像被水草缠着,直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从那里头浮上来。灯还亮着。她看见屋顶的木梁,梁上结着几丝蛛网。头很重,转不动。她慢慢侧过脸。岑烈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已经睡着了。祝知微坐在床边,正把一块凉帕子搭回她额头上。两个人。都在。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把眼睛又闭上了。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清清亮亮的,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她手背上。她看见自己腕上,好像有极细极细的红痕,像被什么线勒过,又像根本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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