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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第1页)

天光从半旧的窗纸里透进来,把满屋子残余的药苦味一点点往下压。岑烈靠在外间门边,已经换了第三回姿势。她原本是想进屋的,看阮糯睡得沉,到底没进去,只把门帘掀开一半,隔着那条窄窄的缝往里看。鸡腿不知什么时候从笼里溜了出来,这会儿正缩在墙角那堆旧布里,黑眼睛湿漉漉的,和她一样,都在等。

祝知微把药炉搬到院子里,扇子摇得很慢。药已经滚了一轮,眼下用小火温着,不能沸,也不能凉。她做事一向是这个派头,天大的事,落在她手上也只是慢条斯理地做。可今早她把一味安神的药片切得薄了,比平时薄得多,薄得近乎透光。切完了一看,自己先皱了眉,又把那些过薄的挑出去,扔进废篓。

“她醒过没有?”岑烈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那炉子。炭火并不旺,灰白的一层覆在红心上,偶尔“啪”地爆一声,极轻。岑烈看了会儿,伸手要拿扇子。祝知微把扇子一偏,不让她碰。

“没醒。但比昨晚稳多了。”祝知微说。她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晨风从树梢上过。只有手腕上还沾着药汁的地方,一道浅黄的痕,洗了两遍也没洗掉。岑烈看着她的手,半晌,说:“你昨晚是不是一眼都没合。”

“合了。”祝知微说。

“哦。”岑烈应了一声。她没拆穿。昨晚她半夜起来换水,看见祝知微坐在床沿,灯在一边,药碗在另一边。眼睛是睁着的,整个人像被那盏灯定住了。她没敢叫她。端着水盆退了回去。如今祝知微说“合了”,她也就当成真的,不往下说。

“你看着火。”祝知微忽然站起来,把扇子塞进她手里,“我进去一趟。”

岑烈接了扇子,学着她的样子,朝炉口轻轻扇了两下。火没大,倒腾起几丝灰。她咳了一声,把扇子扇得更轻。堂屋那边,祝知微已经端着一只小碗进去了。碗里装着温了一早上的米汤,面上凝了薄薄一层米油,她用勺子在碗边刮了刮,才推门。

阮糯醒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的眼。屋里暗,窗子关得严,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恰好横在床前,像在地上划了道界。祝知微在门口站了一站,没急着过去。等眼里的明暗缓过来了,才走到床边,把碗搁在木几上,低头看阮糯。阮糯也看她。两双眼睛对了一会儿,阮糯先笑了。那笑没力气,嘴唇上还翘着干皮,可确实是在笑。

“我还以为天没亮。”阮糯说,嗓子是哑的,声音轻得发飘。

“天早亮了,太阳都过山头了。”祝知微在床沿坐下,把窗子推开一点。屋里顿时亮了不少。阮糯被光刺得眯起眼,慢慢适应了,才看清外头的天,蓝得发白,云丝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挂在山脊上。她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天气真好。”

“所以你得赶紧好起来。”祝知微说着,端起那碗米汤,舀起一勺,在唇边碰了碰温度,才送过去。阮糯没让人喂,自己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她捧着碗,连指尖都是白的,像是被这一场病洗得发透。祝知微看着她,没说话,只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了掖。

“我昨晚,是不是闹你了?”阮糯喝下半碗,抬头问。

“没有。”祝知微说,“你睡得很安静。”

“我记着你在跟我说话。”阮糯把碗慢慢放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费力地打捞什么,“你还说,不会让我有事。”

祝知微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掠过去。她别开视线,去看窗外那盆野花。那花开得正好,一小团紫莹莹地挤在枝头,有一只山雀正落在盆边,啄了两下叶子,又扑棱飞走了。她看那只山雀飞远,才说:“你烧糊涂了。”

“可我记得。”阮糯低声说,语气很轻,却不退。祝知微转回脸,正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清清亮亮的,病里也带着光,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子。祝知微和她对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你记错了”。她只伸出手,把阮糯脸颊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凉凉的,带着药味。

“先把身子养实。”她说,“别急着想这些有的没的。”

外头“咣”的一声,像铜盆摔在了石板上。祝知微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经“吱呀”一下被撞开,岑烈捂着脚跳进来,嘴里倒抽着气:“那炉子!它自己炸了一下!炭灰崩我一脸!”她脸上果然沾着几道黑灰,额前的头发都燎焦了一小撮,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你是去扇火还是去投火?”祝知微又好气又好笑,站起来,从桌上拿了块湿帕子丢过去。岑烈接过,一边擦脸一边嚷:“我不就多扇了两下!它突然‘啪’一下,灰全飞起来,我脚都被烫着了!”她抬起左脚,那草鞋边果然被烧黑了一小块,露出里头微微发红的脚趾。阮糯半躺在床上,憋不住笑出来,笑着笑着又连咳两声,岑烈立刻不嚷了,单脚跳到床边,紧张兮兮地看她:“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咳什么,是不是又凉着了?”她说一句,阮糯就摇一下头,最后拉住她的手腕,喘匀了气,才说:“我笑你,又菜又爱玩。”

岑烈瞪眼:“谁又菜了!”

“你。”祝知微补刀。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阮糯又笑了。这次笑得厉害,把一边的岑烈也带着笑开了。祝知微没笑,她只站在床边看她们,嘴角似弯非弯,眼里却有另一种东西,比笑更沉,比病更静。窗外那只山雀又飞回来了,在花盆边蹦了两下,一偏头,朝屋里看。祝知微把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在山雀身上。山雀看了她一会儿,又飞走了,像带走了什么。

半上午的时候,鸡腿跑了。

不知是谁忘了关笼门。等发现时,墙根下只剩一截被拱乱的干草,和半片没啃完的菜叶。岑烈第一个急了,满院子“鸡腿鸡腿”地喊,连墙洞都趴下去看。阮糯也要起来找,被祝知微按回床上:“你待着。它跑不远。”岑烈把里里外外都翻了,柴堆、井边、灶房、连房梁都抬头寻了一遍。最后在院墙东边的野草堆里,看见那团灰刺正缩在里头,嘴里还拖着一根极长的草,屁股冲外,一动不动。

“鸡腿!你要吓死谁啊!”岑烈扑过去,把它拎起来。鸡腿受了惊,把脑袋埋得更深,四只爪子乱蹬,灰刺扎了岑烈一手,她也不撒手。祝知微闻声出来,见这一人一刺猬在墙根下对恃,到底没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那是极轻的一声,轻得像风碰到铃铛。岑烈没听见,还在跟鸡腿讲道理:“你再跑,我把你送去给野猪当邻居。”

“你吓它,它下次还跑。”祝知微走过来,从袖里掏出半块野果,送到鸡腿嘴边。鸡腿慢慢松开身子,凑过去,极小口极小口地吃起来。那姿态,和阮糯喝药时如出一辙,小心又认真。岑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鸡腿,倒像咱们家第三个小姐。”祝知微说:“第四个。”岑烈说:“啊?”祝知微说:“还有你。”岑烈大怒:“我是当家人!”祝知微“嗯”了一声:“当家人,先去把你踩翻的炭灰扫了。”岑烈的一张脸顿时垮下来,认命地去拿扫帚。鸡腿躲在祝知微掌心下,吃得越发安稳。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碎了满墙。风一过,满院子都是草叶和药香。这一天,谁都以为会和以后的很多天一样。只有祝知微,在把鸡腿送回笼子里时,动作停了一下。她看见那笼门边,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红痕,像线一样,从墙根一直伸到门缝里,在风里轻轻地晃。再抬头,那痕迹又没了。山还是山。木屋还是木屋。可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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