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定在十二月初。
接下来半个月,信息竞赛队训练强度再度拔高。方仁几乎整日泡在机房,源源不断分发模拟试卷。顾南枝刷题速度惊人,但她不满足于仅仅做对题目。队友解题结束,她时常抛出更精简的优化思路,代码逻辑干净漂亮,连方仁都忍不住连连赞叹天赋出众。
沈照野与她的配合愈发默契。不需要过多言语,她一个眼神,他便知晓需要调整哪一段逻辑;他一个手势,她就快速适配接口与数据结构。方仁偶尔开玩笑:“往后比赛你们两个人上场就够,剩下的人负责加油助威。”郑子昂嘴上不服,看完两人写出来的代码,也只能哑口无言。
可越是默契合拍,顾南枝心底的惶恐就越浓重。这份旁人无法介入的同频共振,正在一点点侵蚀她辛苦搭建起来的心防壁垒。
十二月初第一个周末,顾南枝前往医院探视父亲,没有告知任何人。沈照野依旧找来了。他打听清楚顾远川所在病房楼层,顾南枝走出病房,看见他坐在走廊尽头长椅,脚边放着一袋苹果。
顾南枝站在几步开外,面色平淡:“你又要说路过?”
沈照野抬眼,扯出一抹浅笑:“这次不是路过,特意过来的。”
顾南枝沉默。“我不会进去打扰叔叔。”沈照野说道,“只是希望,你走出病房的时候,这里有个人等着。”
顾南枝心脏被轻轻攥紧,她走过去,在长椅挨着他坐下。长长的走廊弥漫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沈照野。”她开口。
“嗯。”
“三年前出事那天,你就在现场,是吗?”她垂着眼,盯着自己十指交握的双手。
沈照野身躯微微僵住:“对。”
“你看见了我。”
“看见了。”
顾南枝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声音轻得如同水底浮起的气泡:“那时候我最恨的,其实不是你的父亲。是一群围观的人。明明知晓部分真相,却全部缄口不言。”
沈照野手指慢慢收紧:“我也是那群旁观者之一。那年我十三岁,什么力量都没有。但我清清楚楚看见了你。看见你痛哭,看见你抱着浑身是伤的父亲,看见你孤立无援站在人群中间,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他嗓音压得很低:“顾南枝,我已经不再是十三岁无能为力的少年了。”
顾南枝闭上眼,后背轻靠冰冷墙壁。走廊窗户敞开,初冬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我知道。”一句低语,轻如落叶坠落水面。
沈照野侧过头看向她。阖眼的脸庞,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双手紧紧纠缠,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他伸出手,指尖差一点点就要触碰到她的手背。
顾南枝倏然睁眼,转头正对他。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眼眸之中,那个狼狈渺小的自己。
“沈照野,你回去吧。待会儿我要给我爸买粥。”她语调恢复惯常的平静,只是脸颊被病房暖气烘出淡淡的绯红。
沈照野站起身,把那一袋苹果搁在她身侧长椅上:“给叔叔的。我不知道该带什么,水果摊老板说,病人吃苹果合适。”
顾南枝低头望着塑料袋,一言不发。
沈照野转身离开,临走留下一句:“下次我再来,记得给我留一个座位。”
顾南枝没有应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拿起那袋苹果搁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红润的果皮。在走廊灯光下透亮温润,就像那些难以宣之于口、刚刚悄然萌芽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