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一夜之间气温陡然跳水。
夜里刮起好大一阵冷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凉意浸透被褥。松砚睡觉嫌热,睡前只薄薄盖了一层薄被,半夜几次被冷风冻醒,迷迷糊糊伸手扯被子,转眼又沉沉睡过去。第二天一早松砚醒过来,喉咙发疼,鼻子堵得严实,脑袋昏沉沉发胀。
他感冒了。
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军训服套在身上都觉得沉甸甸,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训练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齐步走好几次差点踩错旁边人的脚步。好不容易熬到训练间隙,大家四散躲到树荫底下乘凉,周围吵吵嚷嚷都是同学说话的声音。松砚靠在树干上,直接拨通季行的语音通话。
嘟嘟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
松砚一开口,浓重的鼻音裹着沙哑,嗡嗡闷闷顺着听筒传过去。
"我去,这么多天忙得要死,我都忘记跟你说了,"他吸了吸鼻子,喉咙发痒,说话都带着一点闷堵感,"刚开学诸事不顺,又是报到折腾,又是军训折磨人……(以及我们学校中秋国庆不连放,我估计不能回来了)"
最后这句他没说的出口,人家都没问。
听筒那头安安静静,松砚每一次轻微的吸气,带着浓重鼻音,清清楚楚传到耳边。季行原本散漫嬉闹的语调慢慢敛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那份漫不经心被一层不易察觉的担忧取代。
"哎,你别说,你现在带点鼻音说话,还挺性感。"季行拖长了语调,混在玩笑里面。
就轻飘飘一句玩笑。
电话这头的松砚,本来蔫蔫垂着脑袋,听完这话耳尖迅速热起来。感冒带来的昏沉还笼罩着脑袋,心底那点因为感冒堆积起来的坏情绪,莫名被哄得舒坦不少,连堵着的鼻子都仿佛轻快几分。
偏偏宿舍里室友正收拾水杯,耳朵尖,冷不丁把这句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抬眼戏谑地朝松砚挑挑眉,随口打趣:"可以啊松砚,是不是偷偷处上对象了?"
这话顺着听筒漏进麦克风,清清楚楚传到电话另一头。
听筒那头安静一瞬,松砚能明显听出来,季行的嬉笑声骤然敛了下去。松砚心里猛地一沉,隐约猜得到,他怕是会错了意,误以为自己在这里认识了旁人。
"??不是,你什么时候在那边找对象了?!"季行的声音拔高一个度,语气里面藏着连他自己都没能完全掩饰的紧绷。
松砚瞬间懵住。
室友见状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赶紧解释:"别误会别误会,我就随口调侃一句,开玩笑的。"
室友这边的误会轻轻松松就揭了过去。
可隔着电话的两个人,反倒生出一层莫名其妙的别扭误会。
松砚哭笑不得,又有点无可奈何。他能听见听筒那头,季行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一点,哪怕对方依旧是嚷嚷的语气,可那股子劲,和平时打闹开玩笑完全不一样。
"你想什么呢,就是室友瞎扯。"松砚耐着性子哄电话那头咋咋呼呼的人。
但季行没有顺着台阶立刻笑闹过去,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的声音,没有方才的大呼小叫,听着淡淡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赌气:"是吗。"
这句话说得轻,可一字一字落进松砚耳朵。
松砚整个人顿住,心口重重跳了一下。方才那一句玩笑背后裹着的情绪,他不是听不出来。隔着屏幕他想象得到季行此刻的神情,或许是皱着眉,或许是抿着嘴。少年人藏在玩笑底下的不安,顺着电流传过来,压得人心里微微发沉。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松砚放缓语速,声音依旧带着感冒的沙哑,"我到哪儿,你不都是我兄弟。"
"只是兄弟?"季行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松砚被问得一滞,脑袋昏昏沉沉,感冒带来的钝感混着突如其来的窘迫涌上来。他没有办法分辨这一问到底是玩笑,还是蓄谋已久的试探。周围还有室友来来往往走动说话,环境嘈杂,他也不方便深究,只能半认真半玩笑,顺着话头往下安抚:"行,一辈子单身好兄弟,行了吧。"
听筒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松砚几乎以为通话已经断掉。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季行淡淡的一声:"嗯,知道了。"
没有嬉闹,没有接梗,简简单单三个字。
通话就这样挂掉。
听筒归于死寂,松砚拿着手机坐在树荫底下,风卷着路边的尘土吹过来,吹得他脸颊微微发凉。他原本以为,挂断之后没过几分钟,聊天框就会弹出季行惯常发来的消息,要么吐槽学校,要么催他上线打游戏。
可这天,聊天框安安静静。
没有熟悉的催促,没有"快上号"的消息。松砚指尖点了两下对话框,页面依旧停留在方才结束语音通话的记录,上方还留着那张糊成一团的搞怪自拍。
训练的哨声吹响,远处传来教官集合的喊声,周遭同学纷纷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身边人来来往往,吵吵闹闹的声响萦绕耳边。松砚慢慢从树荫下站起身,把手机收回口袋。鼻子依旧堵得难受,脑袋昏沉,心里却总悬着一小块地方落不下来。
一下午的训练熬完,暮色已经浸透校园。松砚绕去校内药店,买好了治感冒的冲剂。塑料药盒揣进裤兜,隔着薄薄布料,能感受到一点冰凉的棱角。
他心里盘算,等夜里感冒稍微缓解一些,再找个合适时机同季行说说话。可一想到通话末尾那声冷淡的回应,脚步便不由得慢了半分。
晚风掠过宿舍楼外的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他仰头望向远处沉下去的落日,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一次震动也没有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