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离开小学的时候,孩子们排成一排站在铁门后面。个子矮的蹲前面,个子高的站后面,像二十多颗歪歪扭扭的向日葵。缺门牙的小男孩挤到最前面,隔着铁门栏杆朝何溪子喊:“蜗牛姐姐,我们还会再见的对不对?”
何溪子蹲下来和他平视:“会。等我画完第五册,寄给你们。”
“寄到学校吗?”
“寄到黄老师那里,她念给你们听。”
小男孩咧嘴笑了一下,门牙缺口对着太阳亮晶晶的。他身后的小女孩们也跟着喊“蜗牛姐姐再见”,声音叠在一起被山谷的风吹散。何溪子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还开着,黄雨棠站在门里朝她挥手,袖口沾着粉笔灰,缺门牙的小男孩还在原地站着,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小树。
面包车沿着盘山路开回古城。何溪子靠着窗,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盖被窗外的日光晒成浅浅的粉色。武明空坐在副驾驶翻照片,翻一张“哇”一声,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忽然顿住,声音矮了半截,转头看向后排:“老大,这张拍得真好看。是你拍的吧?”
他举着相机往后递。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教室窗台边,何溪子低头握着一个女孩的手在画蜗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和握着蜡笔的指节上。焦点在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何溪子看到了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李青汉坐在后排另一侧看手机,头都没抬:“赵姐要看工作记录,我顺手拍的。”
“你帮赵姐拍人像写真?”
“武明空。”
“好好好我闭嘴。”
武明空转回去,但何溪子注意到他把相机收起来之前偷偷把那张照片往前翻了两张,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懂但我选择不说”的弧度。何溪子把脸转向窗外,耳朵尖有点烫。窗外梯田一层一层往后退,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浅金色的水光。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没有数,但她知道。
奥菲亚在底下蜷着,尾巴搭在洞口边缘。她看到那张照片了——何溪子没看清的细节,她看清了。李青汉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视角是微微仰拍的,说明他蹲着。一个拍“工作记录”的人蹲下来拍一张侧脸,她把这个细节收进了自己的记录里,没有评价。但她的尾巴从搭着变成了盘着,像在酝酿什么。
大理古城人不多,下午的太阳把石板路晒得温温的,踩上去能感觉到石头的热度隔着鞋底往上渗。武明空进城之后先冲去买了烤乳扇,又冲去看了扎染店门口挂着的蓝布,最后在一家卖鲜花饼的铺子前面站定了,回头朝他们两个喊:“老大何老师你们要不要!我请客!”
李青汉摆摆手,何溪子摇摇头。武明空自己买了两块,边嚼边往前窜,荧光橙的卫衣在灰瓦白墙的巷子里像一个移动的信号灯。何溪子和李青汉走在后面,距离比机场近了一些。大概是半臂,偶尔遇到窄巷会缩到一拳,走到宽敞的地方又松开。没有人刻意调整,像潮水自己找到的岸线。
路过一家扎染铺子的时候,何溪子的脚步慢了下来。铺子门口挂着一排蓝白色的布,风一吹轻轻晃动,其中一条的中央有一个螺旋纹从中心往外扩散,越往外圈越大,停在布面的边缘像一道没来得及收回来的目光。她站在那块布前面看了很久,李青汉停在她旁边。
“像蜗牛壳。”他说。
“……嗯。这个纹样叫螺蛳纹,白族的老图案,绕圈走的意思,给出门远行的人用的。”
李青汉转头看她:“你查过?”
“刚才在门口看到的介绍牌。”何溪子指了指门边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扎染纹样的介绍。李青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进去看看?”
铺子里光线偏暗,满墙挂满深浅不一的蓝布,空气里混着靛蓝染料晒干之后的植物气味。何溪子走到里面的时候看到墙角有一只矮桌,桌面上摊着几块还没扎好的白布和一捆橡皮筋。一位白族阿姨坐在桌边,正在用一根细木片往布面上压纹路,头也没抬地说:“想试试自己扎一块吗?”
何溪子蹲下来,看着阿姨手里那块被橡皮筋勒出纹路的白布:“……我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