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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后面（第1页）

教室不大，窗户倒是很大，白天的光从南面一整排玻璃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何溪子跟在黄雨棠身后跨进门槛的时候，原本嗡嗡响的教室忽然安静了一瞬，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像向日葵集体转了个方向。

何溪子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她看到那些孩子了。高矮不一的，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最前面一排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沿上看她，眼睛又大又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刚挖出来的土豆。安静大约持续了两秒，然后是有人先喊了一声——“蜗牛姐姐！”

何溪子愣了一下。黄雨棠在旁边笑：“他们给你取的外号。你绘本里那只蜗牛没有名字，所以他们就叫你蜗牛姐姐。”

那个最先喊出声的小男孩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何溪子面前，仰着头看她，手上还沾着铅笔灰：“你会画蜗牛吗？你教我们画蜗牛好不好？”何溪子蹲下来和他平视，看到小男孩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那个缺口在光里特别亮——武明空说的那个“门牙掉了一颗的小女孩”应该就是他，性别认错了，但气质确实像蜗牛。“好，”她蹲着说，“那我教你们画蜗牛。”教室里炸开了一阵欢呼。

何溪子在讲台旁边坐下来——没有讲台，就是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散着几盒被用到只剩半截的蜡笔和几本翻卷了边的图画本。黄雨棠把一张A3纸铺在桌上，何溪子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在上面画了一只蜗牛壳，螺旋形的，纹路一圈一圈收紧，最后收在壳的中央。画到触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见二十多颗脑袋往前凑了一圈，最前面那个小男孩的鼻尖几乎要蹭到纸面了。

“蜗牛的触角是伸出去探路的，”何溪子把触角画完，在末端点了一粒小小的圆点，“它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还是要伸一下。伸一下就知道安不安全了。”

“那它要是觉得不安全呢？”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问。

“那就缩回来，”何溪子把触角往回画了一小段，“缩回壳里歇一会儿。等觉得外面安全了再伸出来。”

小女孩想了想：“那它怎么知道外面安不安全？”

何溪子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它靠感觉。风的方向、地面的震动、空气里有没有别的动物的气味。它靠这些判断。有时候也会判断错，但它会再试。”小女孩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蜡笔，在图画本上画了一只很小的蜗牛，壳是螺旋形的，触角伸得老长，比蜗牛的身体还长。“我的蜗牛胆子大，”小女孩说，“它伸老远。”

何溪子看着她画的那只蜗牛，没有说话。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女孩的笔尖，说：“那你给它画一棵树，树底下有叶子，它就有地方躲了。”

小女孩低头在蜗牛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叶子画了几片绿色的椭圆，有一片正好落在蜗牛壳旁边，像一把撑开的伞。

武明空已经蹲在教室的角落里拍了一百多张了。他的姿势变换非常丰富——蹲着，跪着，趴着，偶尔还会侧躺在地上，镜头对准孩子们低头画画的脸。但每次他的快门声都过于响亮，咔嚓咔嚓的，像一只啄木鸟在教室里忙着做窝。黄雨棠忍了二十几张之后终于走过去小声提醒他“可以把快门声关掉”，武明空低头研究了三十秒相机设置，抬头的时候表情诚恳：“黄老师我找不到静音在哪。”

黄雨棠叹了口气，帮他按了两下菜单，快门声消失了。武明空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开始用气音感叹：“太可爱了——那个画蜗牛的小女孩——她的触角比身体长——何老师你快看她——”

何溪子已经看到了。她正低头看那个小女孩的蜗牛，树干画了一截棕色的，叶子是绿色的，蜗牛壳旁边还多了一颗很小的红色果子。她伸手握着小女孩的手，帮她把果子的形状修圆了一点点，动作很轻，像在碰一只刚停到窗台上的蝴蝶。

李青汉站在教室门边，靠着门框。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蹲下来。他站在门口的光线边缘，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相机，把画面框进了屏幕里——何溪子低头握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的手，两个人共用一支蜡笔，纸面上那只蜗牛的触角伸得老长，末端抵着一颗刚画圆的红果子。他按了一下快门。没有声音。

然后他又拍了一张——何溪子松开小女孩的手，抬起头来侧着脸看旁边另一个孩子的画，嘴角弯着，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蜡笔的手指上，把指甲盖照成浅浅的粉色。他拍了三张之后把手机放下来，没有翻看。他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门边，继续看着。何溪子没有注意到他在拍。她正低着头帮第二个孩子修蜗牛壳的纹路，嘴里在讲“螺旋线像棒棒糖，一圈比一圈小，收在中间就没有了”。

但她旁边有一个小孩注意到了。就是那个第一个喊她“蜗牛姐姐”的小男孩，缺了一颗门牙，刚刚在画纸背面画了一只特大号的蜗牛壳。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蜗牛姐姐，门口那个叔叔在偷拍你。”

何溪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转头朝门口的方向看去。李青汉刚好把手机放下，站在门框边，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做过。“我没在偷拍。”他说，语气平常，“我在采集项目素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教小孩画蜗牛的样子，赵姐要看。我帮她拍点工作记录。”

那个小男孩探着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何溪子，然后非常大声地说：“可是叔叔你刚才拍蜗牛姐姐的时候在笑！”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黄雨棠先笑了出来，后面几个孩子跟着笑起来，低低的那种，笑声闷在袖口里。武明空的相机差点没拿稳。

何溪子的耳朵烧了起来。她低下头重新去看那个小女孩的图画本，手里的蜡笔在蜗牛壳上多画了一圈，本来要收尾的壳纹被画成了两圈，像一件毛衣多织了一行。

奥菲亚在底下，把眼睛睁开了。她看见李青汉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他的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像一个刚刚把东西藏好了的人。她也看见了何溪子低头时耳朵尖泛出来的那层淡粉色。那层粉色和何溪子画蜗牛时的专注不一样——那是另一种颜色，像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日光。奥菲亚看到那层粉色的时候，尾巴尖顿了一下。她从来不会何溪子那种心动，但她能感觉到。她能感觉到何溪子的心跳快了一拍，连着胸腔里那道缝隙也跟着微微发亮，像有人往壳里丢了一颗刚剥开的橘子糖。

她只是看着。然后她缩回了洞口一半的位置，把眼睛留在了外面。就像她也不舍得把这道光关在外面一样。

何溪子的笔尖重新落回纸面上，触角伸出去的时候微微上翘，末端画了一粒小小的圆点。她侧着头对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说：“你看，触角伸出去的时候是弯的。因为蜗牛在用力。”

小女孩看着那根微微弯曲的触角，点了点头。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采集项目素材”的叔叔已经不在门边了。他走到教室另一侧的窗台前，正在帮黄雨棠搬一摞图画本，背对着何溪子，侧脸被窗外的晨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何溪子低头继续画蜗牛。她的耳朵尖还是烫的，但她发现自己没有不高兴。那个小男孩说“他刚才在笑”——她没看到，但她信。因为如果她刚才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他的镜头，她大概也会笑。

奥菲亚在底下，把眼睛留在洞口外面。她看着何溪子低头的侧脸，看着那根还没干的触角在纸面上泛着蜡笔的反光，看着教室里孩子们低头画画的背影。然后她把尾巴收回来，盘好，下巴搁在前爪上。她没有说“还行”。但她的尾巴没有绷紧。

教室外面，山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阳光透过叶缝落在走廊的地砖上，落成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着的、毛茸茸的光斑。李青汉把一摞图画本搬到窗台上，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面。何溪子正在帮一个男孩改蜗牛壳的形状，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眼睛下面落了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看着那道光影，没有拿出手机拍。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搬第二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