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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第1页）

金秀云去一楼烧水喝，她往电热烧水壶里装满水，把烧水壶放到底座上去，底座放在地上，她按下开关之后，水壶的显示灯却怎么都不亮。她重按了好几次开关，烧水壶都没有动静。她跑去问正在做饭的嫂子，嫂子黑着脸走过来，弯腰摆弄了几下，壶里的水都洒出来了一些。

“你装那么多水干嘛？”嫂子像母亲一样指责金秀云，不同的是，母亲会在后面加一句人身攻击，嫂子不会。金秀云站在嫂子身后呐呐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嫂子逐渐丧失了耐心，只听见她使劲把水壶往底座上一放，砰地一声响，烧水壶的显示灯忽然就亮了。嫂子直起腰来瞥了她一眼，好像在嫌弃她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让她想起了嫂子曾经说过的话“读那么多书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第二次，烧水壶又不亮了，金秀云模仿嫂子的做法，把烧水壶使劲往底座上靠，果然有用。

第三次，这一招对电热水壶没用了，哥哥在旁边看到了，说：“你使劲怼它干嘛？”金秀云本来心情就不好，她回头瞪了对方一眼，继续重蹈覆辙。

“唉……你也是一点都不懂事。”金秀云一听这话就炸了，停下手中反反复复没有一点用的招数和死机的电热水壶，把水壶往底座上一放，猛地一回头，冲到对方面前，吼了他一句：“你脑子有病是不是啊？！”对方被她的剧烈反应吓懵了，金秀云转身冲上楼梯，回了房间，开始在房间里大声吼叫，摔砸房间里的东西，脸盆、凳子、水桶、小型收纳盒，在床上打滚，蹦来挑去……好像要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才罢休。哥哥跑上楼来敲门，隔着金秀云的卧室门跟她道歉，金秀云已经陷入了癫狂的状态，要将身体里的邪火通通发泄出去。她听见嫂子在外面说：“这么吵被街坊四邻听到怎么办！”金秀云本来想隔着门骂回去的，但是她忍了，她只是骂所有的人，所有那些伤害过她、瞧不起她、看她弱小就欺辱她，占她便宜的人，他们都是该死的人。她大喊着：“你们都给我滚，我不要看到你们，滚——”

父亲在门外使劲拍她的门，好像要把门打破了，父亲在门外喊：“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啊，我们给你解决，我解决不了，还有你哥哥嫂子啊，你有什么委屈？啊？”金秀云偃旗息鼓了，门内没有了声音，门外的人也渐渐散去。她躺到床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嫂子跟她说过哥哥出轨过一次的事情，她没有对任何人说，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说了呢？她从床上爬起来，想半天都没有想明白，最后归结于自己年龄小，适合保存秘密。那么现在她还需要保守这个秘密吗？如果自己说出来会怎么样？她站起来，边开始收拾房间里的残局，脑子里开始想象各种可能性。哥哥只出轨过一次，他也保证过不会再犯，但是凭什么要替他们保存这个秘密到现在，这个肮脏的秘密就像一罐放在角落经年发酵的泡菜，逐渐长霉发臭了，污染了本来干净的那一块小角落。

自己在这个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不能出钱，不能出力，自己的意义不就只剩下保守秘密了吗？内心的争斗就像两个不同的天神各执一词，每一方都很有道理。金秀云最终选择了保守秘密，但是她保守得很痛苦，为了给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链，她开始反省自己，反省自己为什么会大吼大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在网络上接触到了心理疗愈，开始跟着老师冥想，她进了老师的粉丝群，点亮了灯牌，加入了老师的“心情训练营”，训练营的主旨是“稳定情绪，每天保持好心情”。

金秀云每天去粉丝群打卡，做冥想任务，她心里有事情想不通的时候就写在每天打卡的留言板上，群里的助理老师就会给她解答，有些群友也会给她留言加油打气。她想到了之前人事对她说过的话“所以我就是没法判断你是没有能力呢，还是有能力但是没认真搞呢”。她的心里终究憋不住秘密，付费给老师说了自己的困扰，交流完之后，她的心里果然轻快不少。她的心里有许多困扰，但是她没有很多钱，只能在一个月后退出了训练营。在退出的日子里，她越来越焦虑，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让她跌入孤单一个人的日子里，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过。她开始在网上找各种课程，有声书、配音、写作等等，她看着自己贫瘠的钱包，开始找平价替代品，比如听白噪音、AMSR、吃播等等，看着白天变成黑夜，黑夜变成白天，然后好不容易起来的瞌睡被邻居老头打断。楼房的隔音不好，邻居老头每天早上五点早起，在他家周围扫地，大声咳嗽，用铁簸箕捶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噪音。邻居老头的儿子是一个光头，平时行为猥琐，见到小女孩就喜欢去逗弄。据她所知，老头有两个孙子，一大一小。但是去年春节，忽然有个孙女回来了，跟老头儿子吵了一架，在房子里歇斯底里地骂她老爸，说他身处官职却依然重男轻女，女孩的声音听起来还很稚嫩，却充满了窦娥冤般的愤怒。

母亲在冬天洗衣服时不肯用塑胶手套，他说用塑胶手套洗不干净衣服。但是皮手套可以保护她的手，让皮肤不被冷水浸泡，指关节不被冷水侵入，洗完衣服后，手指不会像胡萝卜一样肿起来，洗厚重衣服时，手的皮肤也不会被擦破。虽然这么说，金秀云冬天洗自己衣服的时候也不会穿上自己买的塑胶手套，纯粹是因为太碍事了。

夏天一年比一年热，金秀云的房间要装空调，以前每当她在弹簧突起的床垫上辗转反侧时，还能给自己催眠：没有什么的，二十多年的破床垫你都这么睡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行的？要想想有的人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呢！现在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了，房间内的温度可不是跟床垫一样，换一块地方就能接着睡的。金秀云晚上睡不着去父母房间睡，又因为父亲的呼噜声，她在父母的房间也睡不着，只能上半夜在父母房间睡，下半夜脱光衣服在自己房间慢慢熬。他们明明知道金秀云有多难受，但是仿佛听不见、看不见，即使听见、看见，也假装没听见、没看见，好像怕麻烦一样。全身光溜的金秀云躺在闷热、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仿佛没有了自尊心，被剥夺了自尊心，想要冲到阳台上，家门口，大街上好凉快一下，即使没有风，也是比这里——没有一丝空气流动的房间里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