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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长大了吗（第1页）

虽然不想回忆，但还是会忍不住回忆。因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忘记，就像忘记人名、地名，那栋大院子一样，一切事物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消失。

小时候，金秀云家是住在群租房，就是一大群人、十几户家庭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在这个大院子里，她度过了自己的童年，一直住到小学毕业。虽然时间过去很久，她也还是记得一些人和事。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仿佛原地踏步，仍然无所事事、一事无成。一天，她有幸在家里遇见了已经消失了的那个大院子里的一个邻居哥哥。金秀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对方的小名，他的母亲经常用小名这么喊他。虽然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全名，但是他在金秀云的童年时光里占了一席重要的位置。

邻居哥哥来金秀云家找她爸看病，顺便带了些土特产。说起来，这是搬家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大院子里的人来她家。即使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金秀云依然记得这位邻居哥哥，因为她懵懂地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有时候会只穿一条短裤就去找他玩，然后他会和自己讲话，教她下棋。那个时候，他是高中生，金秀云还是小学生。大院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邻居哥哥家是非常好、非常安分守己、老实巴交的一家人。他还有一个比他小几岁的弟弟。一旦意识到是童年时期的邻居，脑海里的古老记忆就像掘根带着土，一并翻卷了起来。

金秀云在自家院子里拿着手机看直播，因为院子里的网速不好，她的心情十分烦躁。太阳光直射手机反射到眼睛里的光太刺眼，她就把坐着的小板凳从院子里搬到了门边，猫着腰以挡住四周的光线，全神贯注地坐在那儿看手机。邻居哥哥在门里正跟父亲讲述自己的病灶和症状，她听了一耳朵没听清，就把注意力转回到手机上了。没过多久，父亲把邻居哥哥引到沙发上去，想让他躺到沙发上，便于给他做背部推拿。一听要推拿，金秀云就起了要走的心，毕竟她在这里打扰别人看病不太好。邻居哥哥先来到客厅，父亲还没有过来，他看见金秀云，好像辨认出了她来，欣喜地问她：“是秀云吗？还记得我吗？”金秀云抬头看了看他的样子，没能看清他的脸，却发现他浑身臃肿，脸颊圆圆胖胖的。这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丰神俊朗、说话温柔的邻居哥哥吗？随即猜想他应该还没有结婚，因为对方的气质还很单纯，一点也不油腻。她又想到对方读了高中，居然回家种田了，这么糟蹋自己的学历！便愤愤不平，有点儿伤心难过。想象中的帅哥忽然变成了平庸的农村大叔，巨大的心理落差加快了金秀云想要离开原地的脚步。她知道对方认出她来了，但是她并不想认出对方来，于是边收拾板凳，边不经大脑地蹦出了一句：“我不是长大了吗？”说完之后，金秀云就后悔了，因为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愣了一下，然后他就沉默了。沉默令她感到无地自容，趁还没有更加失礼之前，她揣着手机逃似的跑上了楼梯。

她不该那么说的，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会说的话，但是她确实对于童年有不少不好的回忆。比起与邻居哥哥下棋的温馨回忆，关于他的痛苦的惨叫声更加让她不忍直视自己的回忆。那个时候邻居哥哥和他弟弟去网吧，他们俩的母亲晚上踩完黄包车回家，就去网吧捉他们，然后就是把他们兄弟俩关在厨房里用火钳打，每一次下手都是一声惨叫，然后是一声求饶，凄惨的嚎叫声和求饶声，贯彻深重的黑夜和沉沉的睡眠，惊心动魄，刻入记忆。金秀云仍然记得，当她听见他们的惨叫声时，非常害怕、生气，想要立刻爬起来，冲到他们家的厨房门口，大声拍门让他母亲不要再打了！

之后，金秀云悄悄下楼，看见邻居哥哥趴在长沙发上，父亲正在用力地给他拍打背部，他沉默地努力地承受着一切。好像不只是父亲的拍打让他沉默，还有自己那一句伤人的话吧。金秀云感觉自己真是没有良心啊，不仅否认了自己的记忆，还伤害了一颗淳朴善良的心。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无论怎么悔恨都没有用了。金秀云猜想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他们家了吧。果然，之后金秀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他再也没有来找过父亲看病了。就像那个大院，他也和那个大院子一样逐渐在金秀云的回忆里消失了。

金秀云在附近闲逛，发现往常“红面”修自行车的地方变成了供中老年人打麻将的棋牌室，这些中老年人以前是聚集在店旁边，“红面”在旁边的垃圾站捡来的沙发上，后来估计是消防检查，不准在通道里放沙发了。“红面”是金秀云母亲给这个修车师傅取的绰号，因为他的脸上有一大片烧伤后留下的红色伤疤。

原来黑漆漆的商店里面变成了粉刷一新的白墙，前几年她路过的时候，红面师傅还招呼她询问安装监视器的事情。小时候，她也经常会去“红面”那里买玩具，中专毕业后，她半夜睡不着，出去骑自行车散心，也许是好久没骑，半路上自行车坏了，周围半个人都没有，她吓坏了。幸好“红面”师傅没有打烊，金秀云把自行车推过去，他答应帮忙修好。金秀云就坐在店门前的小板凳上看他店里正在播放的86版西游记，逐渐看得入了神，“红面”师傅还笑说:“西游记是好看啊，孙悟空唉。”金秀云继续沉浸在西游记的世界里，好像前途、人际关系等各种烦恼都不见了，这一幕她记了好久。金秀云感恩这份际遇，也感恩路边修车的“红面”师傅。后来，“红面”师傅也在店铺外面支起了一张小桌子，卖些应季的蔬菜，金秀云偶尔也会去那儿买。她第一次去那里买菜，对方好像不记得她了，她也没有重提。街上的电动车越来越多，虽然靠近一个初级中学，但是骑自行车的人也大大减少，到他那儿修自行车的人更是少，店里的很多玩具商品都落了灰。金秀云最近一次去他那儿买菜，他好奇地问金秀云在哪儿工作，她随便说了一个地方。金秀云看见小桌上的蔬菜，随手挑了一样蔬菜，师傅去店里拿老式称出来，称得一斤二两，应付4元三角，有零有整。师傅想抹零，他老婆在旁边不干了，埋怨他，“红面”师傅则斥责她:“我看人家老实。”他老婆撇过了脸去，嘀咕一声:“这都是我辛辛苦苦种的。”金秀云不想看他们吵架，还是有零有整地微信付了钱。几日后，她在孔庙广场散步的时候，看到“红面”师傅的老婆穿着毛绒绒的衣服，戴了毛绒绒的帽子，衣冠整洁、坐姿笔挺地坐在一条拦路石（作用是阻止车辆进入休闲广场）上，另一条拦路石上放着几样蔬菜，她在这里卖菜！大概是“红面”师傅的铺子人买得少，这里人流量大一些。她身材娇小，因为期待，面色微微发红，非常可爱地像一只翘首以盼的小动物一样等着别人来买她的菜。她好像没发现金秀云，金秀云也装作没看见她就走了，可能是觉得有点尴尬。

现在不知道没有了店铺，他们去哪儿了，不知道他们卖了店铺，有没有得到应有的钱，是不是可以好好养老了，就像之前金秀云外婆一样，种种菜，想吃什么有钱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