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金秀云把微信列表里的亲戚朋友删了个七七八八,其中包括大学互相依靠的表姐和相隔十年重新找回来的朋友。
职场上,几乎没有不使用微信的时候,手机不敢关机,微信不敢关提示,来消息的声音就像烦人的虫子一样使人心情烦躁。因为微信列表里有许多同事和甲方,所以日常的朋友圈也要“适当”的发,最好是和工作有关的。时间一长,她就憎恨起手机来,把手机摔到了墙上,戴着保护壳的手机反弹回来,钢化膜碎了两条线。手机又有什么错呢?如果摔坏了,还不是要用自己的钱去买。
后来她辞了工作,同事就变成了前同事。金秀云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朋友圈了,但是除了工作外,她也不知道该发些什么。无聊的金秀云只想要抛开一切,不需要再在乎什么工作,什么同事,朋友圈就只是朋友圈,想发什么就发什么。于是她在朋友圈里阴阳怪气地发泄不满,又担心亲戚朋友看见,就设置了分组。这样几次弄下来,发朋友圈对于她来说就变成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当金秀云对别人设置分组时,别人也在对她设置分组。表姐要结婚了,她把穿中式嫁衣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母亲炒完菜,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第一个跳出的就是表姐更新的状态。她惊叹一声“好漂亮哦!”金秀云好奇地探头过去看,看见了表姐漂亮的婚纱照片。她疑惑了“为什么自己没有刷到她发的朋友圈”。不甘心地刷新几次之后,金秀云终于接受了“她把我分组可见”的事实。突然之间,金秀云产生了别扭,自己仿佛被所有人抛弃,所有人都找到了归宿,只有她无家可归。她没有工作,没有爱人,和父母住在一起,人生仿佛一无所获。难道她不值得漂亮的东西吗?为什么连看一张漂亮婚纱照的机会都不给她呢?金秀云从心理上主动疏远了表姐。对方请她出去吃东西的时候,金秀云没有说朋友圈的事,对方也没有说,最后金秀云悄悄把她删掉了。
另外一个相隔十年找回的朋友,是金秀云的初中同学,她俩几乎快十年没有联系了。同表姐一样,她也结婚生子了,孩子的父亲在隔壁省份工作。她作为一个新手母亲,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自不必说,金秀云在旁边看着,也真心觉得养孩子真累。虽然对方的处境正是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但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对方。朋友产后在家,恰逢疫情,根本出不了门,只能在自家楼下带着孩子转转。金秀云去看过她几次,朋友的脸色还好,她们讨论到“产后抑郁”的问题,金秀云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不会产后抑郁了吧?”。朋友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几分钟。几天后,她发来很长一段信息,告诉金秀云她有轻生的想法。金秀云看着那条长长的短信,好像一条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向她伸了过来。金秀云十分震惊,急忙发消息过去,问她是不是带孩子太累的缘故。她记得朋友说过,自己绝对不允许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消极的情绪。金秀云觉得她真是太累了,但是想要安慰她,却有心无力。金秀云斟酌再三,发微信给朋友:“你的这种情绪最好告诉你妈妈,如果是孩子的事情,她毕竟是过来人,可能更理解你。”发完之后,一股巨大的包含无奈和愧疚的复杂感受袭来,金秀云仿佛也感受到了朋友绝望的心情一般,心里非常难过。辗转反侧一个夜晚,金秀云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跟她说抱歉,帮助不了她。对方回复她,不该在她面前发泄负能量,也感到抱歉。金秀云掩面,手指动了动,打了字又删掉。金秀云其实想对她说:“你其实可以对朋友发泄负能量的。”但是没有实现这句话的能力所以感到愧疚和不足。
对不起啊,朋友!因为自己身上也有很大的问题,所以没有力气去安慰你。如果我也能安慰你就好了,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绝望的情绪犹如万千双手要把她拽入深渊,金秀云赶紧清醒过来,痛下决心删掉对方的微信。两个绝望的灵魂是不会“负负得正”的。抱歉啊,不能够再接受你的信息,我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愈合,在这段时间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吧。
删掉表姐之后,金秀云开始后悔和反省,表姐的父亲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用一种别扭又鄙夷的眼神瞧着她,好像金秀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她立刻想到微信的事,但是对方用得着这个样子吗?他的眼神令金秀云非常不舒服,因为他是长辈,又不能跟他吵架,她就把怒气全部撒在了微信软件上,卸载了一段时间。金秀云愤懑地想“早知道这种建立在父母关系上的友谊不牢靠”。她再也不想看见舅舅的那种眼神,便顺水推舟地不打算加回表姐了。
一个月之后,为了表示对表姐的尊重,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再找她玩的原因,她用短信给表姐发了一条长信息,列举了两个跟她绝交的理由。13个小时之后,深夜10点,表姐打电话过来。
“我才刚忙完,给我家那个小的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就想,上班的时候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说什么微信、朋友圈、友谊、舅舅。我大致看了一下就赶紧删掉了,我怕我老公误会。现在我躺在床上仔细想一下,舅舅……叫舅舅的不就是你吗?就猜到是你。”
金秀云手里握着手机,几次想说话都被一顿噼里啪啦“倒豆子”般的话语打断了。因为对方已经把短信删了,金秀云就把事情的起源,朋友圈的事重述了一遍,表姐直说自己没有发过结婚的朋友圈。“我都不怎么发朋友圈的,结婚的照片我肯定没发过。”她俩在电话里争辩了半天,最后表姐说:“你妈有我老公的微信,可能是我老公发的朋友圈”。金秀云问她:“你老公的头像是不是跟你的一样?”
“不一样啊!”
“难道是我看错了?”金秀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力,自言自语起来。表姐在电话那边翻她老公的朋友圈,找到了那张照片,描述给她听。金秀云激动地说:“就是那张!”
闻言,她在电话里直接“骂”金秀云“大傻子”。金秀云才知道是自己看错了,连忙尴尬地道歉:“误会,误会。”这件乌龙事件要怎么收场呢?金秀云陷入了迷惑。她拿着手机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表姐又问她:“这是去年过年的事情,你难道把这件事憋了一年了?”金秀云的沉默代表了默认。表姐又“骂”金秀云“大傻瓜”,然后告诉她不要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要说出来。表姐说明天还要上班,就挂了。就这样,金秀云和表姐的友谊又“莫名其妙”地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