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突然响起,金秀云在院子里晒太阳,警惕地望向银色的大门,高声问:“是谁?”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我!”
金秀云起身去把门后的锁拉开,一个长辈推门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性,看上去二十多岁,165左右,120斤到140斤之间,脸庞宽宽的,眼睛细长。她跟在长辈身后猫着腰钻进来。
金秀云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等到她们停下来,才赶忙把眼神移开了。
长辈把背后的菜篮用力丢向水泥地,“嘭”地发出一声巨响。金秀云吓得头皮发麻,但没有说什么。地上的竹篮摇晃了两下,站好。
长辈问金秀云:“你要不要萝卜?”
她从地上拿起一个白萝卜,刷刷几下削去萝卜缨,递给金秀云。
金秀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怎么说,单纯说一个“要”字,好像有种向人乞讨的感觉,而她送菜过来正有“你吃了我的菜就不能拒绝我要你帮忙”的意思。金秀云纠结半天,感觉说出“要”就是自己输了。但是想一想,这菜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吃下去,家里所有人都会一起吃下去,有必要为了几颗菜就那么不好意思吗?难道少了长辈给的这几颗菜就不能活了吗?金秀云没有把内心极端的想法表现出来,而是找了一张小凳子,在菜篮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正削着一个包菜。
金秀云坐下来的瞬间立刻就感觉到不合适,她作为晚辈应该把凳子让给她的,但是既然已经坐下来了,她也不想刻意地再站起来。那个跟在长辈后面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陌生女性朝金秀云的方向瞄了一眼,凑上去与带她来的长辈嘀咕了几句,好像在问金秀云是谁。长辈低声说了什么,没有看金秀云,金秀云尝试着不去注意她们俩的小动作,只是盯着她手里的萝卜。长辈问金秀云的家人到哪去了,金秀云回答她,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金秀云的内心有许多警惕性,既害怕对方催婚,又害怕对方问工作的事情,她感觉对方就像狼外婆在问话一样。
金秀云拎着长辈给的一根萝卜和一颗包菜,跟在她们后面。她们俩刚从前门进来,现在要从后门出去,要穿过房子中间一段长长的距离,等于把一楼游览了个遍。长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装有不少蔬菜的菜篮,东探头西张望,仿佛刘姥姥进大观园。她转头用眼神示意金秀云,金秀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是她的父亲坐在房间里烤火取暖。金秀云向她解释道:“我爸爸在烤火。”金秀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父亲在家烤个火有什么好解释的?虽然天气转暖,但他心脏有病,觉得冷,怎么就不能烤火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有时候拒绝不了长辈的要求。她是长辈,金秀云不得不回答她的问题,对方每句话里都带有信息,就好像有奖问答里,答不出可能会错失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金秀云对自己不能拒绝长辈而烦恼,她感到烦躁,开始质疑两人之间的关系。
如果自己不是她的小辈,会怎么样?如果没有这层关系,自己会不会变得勇敢一点?
金秀云和她们俩就像排列整齐的小银鱼队伍,长辈在最前面,陌生女性居中,金秀云缀在后面。三人队伍随着第一层楼的转折而改变队形,时而弯曲,时而笔直,如同鱼游海底般好奇地游弋在海兽肚子里。这栋老旧的房子是一只庞大又古老的海兽,隐匿在海底,看不清全貌。三人之间好似暂时有了某种模糊的联系,要一起去探索海兽的肚子,朝着出口前进。
跟着队伍亦步亦趋的情况令人厌恶,房子里憋闷无风的环境让金秀云想翻白眼,烦躁的情绪在她的内心逐渐升腾起来。
三人的行动轨迹像是一只巨型蜗牛,沿途的粘液好像从地面延伸至天空,硬生生把房子劈成两半,劈了个粉碎。从今以后,她不再属于这里了,她没有家了。
金秀云把长辈和陌生女性送出门,关上了后门。她再一次打开后门,去门外面丢垃圾的时候,看见五十多岁的长辈与陌生女性在一条石板路上推推搡搡、打打闹闹,好像她们都年轻了几十岁,回到了单纯善良的小时候。金秀云转身回去,冷漠地把后门关上,不锈钢门发出了跟往常一样的金属碰撞水泥墙的声音。回到房子里的刹那,她的耳边响起长辈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是没事做嘛,天天待在家里。”
母亲让金秀云做事,金秀云不愿意,两人争吵起来,母亲开始挑她身上的错,开始用骂父亲和哥哥的方式骂她,用她忽然高八度的女高音极尽羞辱和打压。金秀云爆发了,她站在楼梯的边缘,一只手扯住不锈钢扶手,好像在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从二楼跳下去。此时,她的脸通红,声音也平地骤然拔高了八度,因为平常的声音没有到达过这个领域,她的声音撕裂了。她用着比母亲更高更尖的母亲大声回击她,下巴像死神一样费力打开,嘴里喷吐着愤怒与情绪。即使她整个人在颤抖,她也要说出来,她委屈啊,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脑袋里有根弦扯得她的头疼。她要把隔夜的饭都呕出来了,金秀云不用去看哥哥看向她时惊悚的脸,不用去管回荡在整栋房子的她的还未散去的尖叫,母亲又躲起来了,她的沉默寄居在房子的某个角落,等待某天的突然出现。没有人回应她,她好像在对空气讲话,好像她刚刚的所有行为都是无理取闹,她忽然觉得挺没劲的。她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摇摇晃晃地撑着扶手回到了房间。悲伤的情绪让她泪如雨下,气愤的情绪让她整个人仍然止不住的发抖。她坐在黑暗里,好想就这样被黑暗吞噬。周围的一切都是冷的,脑袋里的弦慢慢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