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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第1页）

到达目的地，她下车，举目回望，只有两条不知延伸向何处的水泥马路。她按照手机导航找到了面试地点，看上去是一个新公司，除了设备和老板，没有一个人。面试完，老板说中午这里会关门，金秀云立刻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中午我可以在周围逛一逛。”“那你下午两点再来吧。”老板说完，金秀云就背着书包走出了店铺。店铺左边是一个麻将馆，右边是一家村委会。她走进村服务中心里坐了一会儿，里面只有空荡荡的一排不锈钢椅，还有一股很大的灰尘气味。

临近饭点，她沿着马路边想要找一个餐馆，走了大概有五百米，发现正对面一个坐在肉铺后面的男人。金秀云见过他，他露出一个脑袋，她向他问过路。上个礼拜，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路口，金秀云在他店门口等了半小时车。现在她走在不同的路上，坐不一样的班车，换了不一样的公司。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餐馆，要了一盘炒粉。老板正忙，见她掏出了一百块钱，就让她吃完再付。有很多人来吃饭，陌生男人粗鲁的声音与打量的视线让她感到不适。老板找了钱，金秀云把钱收进了书包。

吃完午饭，她的肚子还是饿。金秀云背上书包，走到红绿灯旁，想找到公交车站台，没找到，就过了人行道，沿着一条长长的围墙，走回了公司。没想到公司锁了门，肚子没填饭，她走到旁边的村服务中心，找个没有蒙尘的不锈钢椅坐了下来。

这份工作因为她记不住电销的资料而失败。

在外一个人的生活，经常是有上顿没下顿，从前从未在意过饥饿，而今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呼喊。她想起初中时候，有一次自己晚饭吃撑了，旁边另一个同学说她肚子空空的，没有吃饭，而她一个劲地还在埋怨母亲给她装的饭太多，还盯着她让她不得不吃干净。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真是混蛋啊，在一个饿肚子的人面前埋怨自己吃太饱。

她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所以身体也开始变得不好，后来才开始注意。金秀云躺在床上，努力消化着一顿午餐，它躺在胃里，被酸溶解着，但是酸太少或者是酸性不强，它溶解地很慢。没有消化的东西落进大肠里，黏糊糊的，它被挤压、蠕动着，它动不了了，没有动力推着它前进，就阻塞在那儿了。她站起来出去走了一会儿，食物的残渣又开始运动，因为重力的因素或者是肌肉运动因素，它们从食道轻轻地落下，到胃里走了一圈，和兄弟同胞们经历了磨难——宛如磨石般强大的动力，鲜少的渣子幸存下来。有的成了胃黏膜的一部分，有的走到了大肠那里，但是它被堵住了，被之前那块堵在那儿的堵住了，移动一毫米、两毫米，没有作用。金秀云坐了下来，瞧了瞧自己大腹便便的腹部，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了很多。她又站起来，感觉头重脚轻，望了一望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不知道该走到哪儿去。

过了头七，她就被扯进阎王殿，安在她身上的第一个罪名就是不孝。尖刀把她的肺挖出来，扔进油锅里，试探它有没有知觉。一扔进油锅，噗嗤一声就冒烟了，接着咚的一声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阎王见状说她命里属金，正好判给财神爷当食物，于是她变成了一块摆在财神爷塑像前盘子里的祭肉。这家人见它身上落了灰，就给扔了狗吃，肉被牙齿咬，撕扯，被酶溶解，分大小不一的形状进入肠子，进入胃，沉淀。几十秒的时间，她又到了阎王殿，尖刀把她的肝挖出来，嫁接到一棵枯死的花枝上，试探它有没有生命力，一嫁接上去，枯木就抽出了嫩芽，接着开出了花苞。阎王见状说她命里属木，正好可以用来当柴烧，于是她变成了一棵小树，被伐木工人砍倒，拖进锯木厂，截成数段，放入火炉内，身心俱焚，一点一点地被火舔舐，最后变成了一堆灰。在地府里，她又恢复了原形，尖刀把她的肾挖出来，丢到寒冰船上，它“嗖”地一下就变小了，阎王见状说她命里属水，正好可以派给海龙王去给他当洗澡水。于是她变成了海龙王浴池里的水，被不断地加热、加热、消耗、消耗、蒸发、蒸发，又落下来，循环往复，时间过了很久，她都麻木了，阎王才把她召回去。她站在阎王殿上，看着尖刀把她的心剖出来，挑在刀尖上，然后一下子被甩进了火堆里，他们看着，好试探它有没有知觉，一丢进去，火“噌”地一下燃烧起来，阎王见状抚案笑道：“来得正好，派你去太上老君那。”于是她变成了炼制太上老君三味真火中的一炉火。太上老君这个卑鄙无耻的老头，偷了海龙王的龙珠宝器来炼制真火，每一股火苗在容器内互相挤压、撞碰、互相燃烧，才烧出一味真火，一直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三味真火才全部烧成功。海龙王前来讨要宝器，争吵之间，将三味真火打散，前功尽弃，她元神俱灭。阎王将她救回，孝敬给了王母娘娘做花肥，又因为那株花长得特别好，佛祖要了去，将她捻成了一根灯芯，放在了佛案上。她的脑袋被烛光照亮，被烛火燃烧，燃烧的是自己，照亮的也是自己。每回忆起一件事，火就把她的记忆烧尽，油就把她的记忆洇灭。她忘记了一切事情，但是僧人们的祭文又让她想起了一切事情。

金秀云从梦中醒来，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前几天母亲对她说的话：“要不是你一直不去考编，我还需要去拿你爸的钱？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么多年，一点回报都没有！”在出租屋里消沉了几天，她忽然决定考大专。大专单招不难，她开始在网上买资料、买书和听课。时间转眼到了冬天，外婆忽然去世了。其实一个星期前就知道外婆住院了，她以为只是小毛病，谁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