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云搬回家住,她的卧室跟她离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接来一些水,用抹布扫去室内的尘土味。中午,母亲在金秀云卧室门外喊,让金秀云选个时间同她去看看外婆。
“等下去?还是下午五点等我回来再去?”母亲说。
“外婆好点没?”我问。
“外婆没好,你等下跟我去看看外婆。”
“等下去?还是下午去?白天是你舅舅看护,晚上就是我……”她重复,脚步声在门外踌躇,“你要好久吗?”
“穿个衣服就行了。”金秀云回应她,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她从床上翻起来,毛衣也穿反了。
楼下的母亲见到她,立刻停了手上的事情,两人立刻出了门。
太阳不是很强烈,洒满了走去外婆家的小路。外婆住的小屋依然是黑漆漆的,黑漆漆的屋顶,黑漆漆的泥土地。不像以往过年前的规整和干净。几条椅子在正中间散乱地放着,椅子上放着红塑料袋装着的圆盘形鞭炮,另一个椅子上放着一包“成人纸尿裤”。金秀云跟着母亲走进外婆卧室,看见三四个女人围着以往外婆睡觉的四柱床,她们的眼神聚焦在床上。她站在外围,注意到一个一米多高的蓝色氧气瓶绑在旁边的一个床柱子上。
有人在尝试唤醒躺在床上的外婆,金秀云以为外婆会像以往过年一样,见到拜年的客人,即使腿脚再不便,也会挣扎着站起来,以表示尊重和礼貌。但是床上静悄悄的,没有说话声,床单被子的摩擦声,甚至连咳嗽声、沉重的呼吸声都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让金秀云喊一喊外婆,想让她试试。金秀云上前探身去看外婆,喊她,许久不曾说过的土话脱口而出,害怕打扰又害怕没听见。旁边的二舅妈让她大声点,她又大声了一些,还是熟悉的土话,仍然没有回应,乡音像一片薄薄的面纱趴到了外婆的耳朵边。外婆从金秀云小时候起就是外婆,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外婆就已经满脸皱纹了。
外婆躺在床上,面色白得像蜡人一样,嘴巴张开,看不见牙齿。她们说外婆喉咙里有痰,但是金秀云听不见她的呼吸声,看不到她胸脯的起伏。外婆没有被她唤醒,即使是这个,她唯一的外孙女。
金秀云重新站直,还没有从刚才视网膜上的冲击回过神来,就看到了旁边表姐神似外婆的一张脸,一样的大脸盘、秀气的五官,而对方是那么有活力,正值壮年。
鼻头一酸,金秀云走出了外婆的卧室,站在外间,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在卧室门外抹眼泪,耳边传来卧室里说话的声音和屋外对门小舅妈说话的声音。她躲到外间的窗户下面,看到了以往为过年取暖、熏年货而生的柴火炉灶,现在只剩下了一堆灰烬。算不上脏乱,但是如果外婆还在,她是绝对不允许屋子里这么乱七八糟的。
“吃了饭没有?”是二舅舅的声音。额前的头发挡住了视线,金秀云只看到了一个寸头。
她点了点头,二舅舅又问了一遍,她又点了点头,二舅舅走开了。
眼睛里像水龙头一样往外冒水,咸咸的泪水板结了僵硬的皮肤,发生了抽搐。她把脸上的泪水抹干,走出了外婆的小屋。
回到自己卧室,金秀云吃了自己热的早饭,走去城南广场,躺在长椅上晒太阳,恍惚中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只沟壑纵横的手,四根手指合拢,干枯的手,有力的手,会帮她擦去椅子上的浮尘的手。她才发现,自己用手擦去石椅上浮尘的方式跟印象中外婆的样子一模一样,怀念的眼泪夺眶而出。
太阳的温度爬满全身,混乱的脑袋才得以慢慢平静下来。回去的路上,她又在路边的垃圾桶里捡了一根手臂粗的青竹,看上去是刚砍下不久的,刀口处还有竹子清冽的气味,同甘蔗有点像,如果是熊猫就能当作美食了,金秀云这么想。她一路甩着半截青竹,带回了家。
晚上八点左右,窗外传来响亮的鞭炮声,不好的预感在扒开窗帘向外看的瞬间得到印证,是小路上外婆家的位置。鞭炮响过后,外面又传来一片嘈杂声,不久,楼下也传来嘈杂声,开门、关门的声音,哥嫂回来的声音,远处传来突然的哭泣声。
金秀云把工作后买的第一个玩偶想要送给外婆,想让玩偶陪伴外婆的时候,外婆骂她发癫,当时她不原谅外婆,现在变成她恳求外婆的原谅了。
经过父亲门前,偶然瞥见他因惊恐而瞪大的双眼,听见鞭炮声和不远处的哀乐,他是否也一样恐惧死亡呢?
翌日中午,金秀云和父母、哥哥一起去祠堂吃饭。经过外婆的小屋,探头望去,里面的家具已经全部清空,布置成一个可供人跪拜的灵堂,每当有人来跪拜的时候,舅舅就会在外面放一挂鞭炮。
晚上,又去祠堂吃饭,半路上蹲守在路边的小狗跟了上来。一进去,就看到了两个年纪很大的老奶奶,以前经常跟外婆坐在一起的,同样佝偻、衰老。金秀云被母亲安排在了表姐、侄子旁边,对面的人应该是大舅舅家的两个小孩,完全不认识。她盯着在桌子底下绕来绕去的一只长毛小白狗,它靠近金秀云,在她的腿旁嗅来嗅去,眼睛不时地抬起看她。它的毛发里有些脏,金秀云没有摸它,它走开了。
她想起了去世的外婆,以前每次去祠堂吃席,即使她不认识其他人,只要找到外婆在那里就好了,外婆也总是会一眼找到她,喊她坐下吃饭,但是现在没有了。
金秀云起身离开,正好遇见刚进门的父亲,他依然圆睁着眼睛,表达了看到她离开的惊讶。金秀云跟他说她回家吃饭。为了避开小路上的亲戚,她走了旁边的另外一条小路,另外一条小路上的老房子都被挂牌警示,成了危房,不能靠近。
晚上六七点的时候,他们在外婆家门口放“世上只有妈妈好”,放了两三遍,接着就是一长串的歌颂母爱、感恩孝顺的话,女人的声音从高音喇叭声中传出来,响彻整个村庄,最后是一阵寂寥的二胡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