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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第1页）

金秀云感觉自己如果继续待在山上，迟早有一天会跳下去，她辞职了。回到家中。她想待在家里，但是家里让她待不下去。一天晚上的争吵，彻底打破了平静。

母亲摔脚盆，一屁股坐地上，不管用之后就变成了无动于衷的流眼泪，不知她是自知理亏，还是心灰意冷，或者两者皆有，她变得木然，不抵抗不吵闹，像一个没有智能的可怜小动物一样。而父亲则成了她的对立面，仿佛在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于是他变本加厉，成了一个暴君。金秀云隔着门听见他们吵斗的声音，身体撞击水泥地发出吓人的声音，冲动之下，扭开门，脱了鞋跑进去。父亲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像一个发怒的魔鬼。金秀云自以为站在正义的一边，把他们拉开，把母亲挡在身后，也瞪着眼睛，昂着脑袋跟他喊:“你就有理了，你打老婆就有理了。”他依然瞪着金秀云，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像带了一个面具一样。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她看得清楚，对方因为胀大的眼睛，在眼角出现的红血丝。然后她不理智地袭击了他，被袭方被人在一把火上再加了一勺油，手立刻反击，扼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往铺了地板革的水泥地上摁，粗糙的大手一片冰冷，金秀云的脑袋一片空白。母亲见状，吓得赶紧拉他的手，金秀云倒在地板上，反倒不想起来了。“有本事你就把我摁死好了，到时候你出去别人就会指着他说，看这个就是那个掐死自己女儿的人。”金秀云没有说出口。母亲拉他手的力量，大概挽回了他的理智，他的手在金秀云脖子上又搭了两秒才松开。她没有再看父亲的脸，也没有从地上起来，他大概像看垃圾一样从金秀云身边走了，因为那一刻她就是那么看他的。他的身影自此在金秀云的心中消失，父亲的这个位置没有了，她也讨厌母亲，讨厌她那么懦弱。之后问她为什么吵架，她不说话，只一味低着头。从哥哥口中才知道她是偷拿了父亲藏在衣柜里的钱。她顿时感到后悔，但是事已至此，跟父亲的关系也不可能修复了，在家里也住不下去，她索性搬了出来，在另一块街区租了一个月租300的房间，押一付一，水电另算。

回想起母亲的沉默，让她想起一次眼疾诊断的经历。母亲带她去医院检查视力，中途金秀云擅自主张地希望医生替她检查一下眼睛，因为她感觉自己的眼睛畏光。中年冷淡的白大褂男医生用白炽刺眼的光射进金秀云的眼睛，使劲掰开她的眼皮，仿佛要让整只眼球暴露于空气中。她感觉到眼部因为强光传来的疼痛感和被陌生男人粗暴行为对待的羞怯感。金秀云强忍住不适，不经意间注意到旁边因为她的无理要求，而仍缓不过神来，呆看着眼前一切的母亲。金秀云也不去在意尴尬的气氛，只求得出一个结果，她的身体，她的眼睛究竟是怎么了？掰她眼睛的可恶男人似见她有意忍耐，下手的力道更重了一些，眼皮扩张到了极致，眼泪也分泌不出来了。检查终于结束，母亲仍然一脸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问医生，金秀云的眼睛怎么样。白大褂又黑又老的脸面上牵扯出职业性的微笑，说出了母亲认同的答案。母亲转过身来眉头紧皱地嗔怪金秀云杞人忧天。当时金秀云还不知晓，长久以来，眼神空洞的母亲早已是强弩之末，当她偶尔从强力之下解放出来，就是这副眉头紧皱，嘴角下拉，面无表情的脸，金秀云的内心几近绝望，那时的氛围与沉默的母亲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金秀云租的房间旁边有一个幼儿园，每天早上都把她吵醒，房间只有浴室，没有厨房，她也不知道炒菜，没有锅具，只能想办法在外面找便宜的食物。担心存款不够，她又开始找起了工作。金秀云坐上公交车去面试，车上都是四十多岁中年妇女，她一个人背着书包，显得格格不入。没有售票员，司机收完车钱才能走。金秀云挤过去问：“多少钱？”司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三块！”金秀云赶紧从书包里准备好的零钱里抽出三张纸币，交完车费，她转身就走，却听到后一个交车费的人说：“喏，给你两块，刚好有零钱。”金秀云被挤得没有时间细想，赶紧要去后面找一个座位坐好，司机骂骂咧咧地说要开车了。她背着书包在车厢里撞来撞去，一个农村大妈见她走过来，赶紧把放在椅子上的袋子拿走，她终于坐下了。周围的乘客一直在聊天，而她脑子里在想刚才两块钱车费的事情。“车费到底是两块钱还是三块钱？”汽车停了，上来一个人，交了车费，过来找了座位坐。金秀云感觉到自己被骗了，她死死盯着司机。她问旁边的阿姨坐车要多少钱，阿姨用普通话说：“两块钱啊，一直都是两块钱。”还怕金秀云不相信似得，跟周围的乘客说，好让金秀云相信她的话。金秀云坐立难安，她想去问清楚，但是又不敢。“一块钱就算了。”她这么想，但是被骗的事实让她如鲠在喉。她最终放下抱在怀里的书包，站了起来，盯着司机的方向，随着车身，踉踉跄跄地走到车前面，声音严肃地问他：“车费是两块，你怎么收我三块？”司机看了她一眼，嬉皮笑脸地从手边的一叠钱里抽出了一张纸币递给她。她虽然觉得那笑刺眼，但也没说什么，拿着讨回来的一块钱回到了后面座位上。拿到自己经过努力找回来的钱，让她产生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满意度，之前的愤怒与阴霾随之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