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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第1页）

金秀云和母亲都感冒了，相比之下，金秀云还生龙活虎的，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意识到母亲体质变弱的事实。

一行人到了目的地，舅公一个人站在养老院大门口的车道上等他们，一看到三人的车，他就挥动手臂，司机朋友看见了他，也把车开进了养老院。三人和舅公一起上到养老院二楼，穿过空无一人的狭长走廊，来到一扇门前。门是打开的，里面是装修精良的一居室，空调、洗衣机、冰箱、液晶电视，沙发、双人床等，配备齐全。舅婆和儿子、儿媳、孙女、小孙子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三人则被安排坐到沙发上，两位老人旁边。沙发比较短，母亲就站起来坐到了床边，金秀云则坐到了床脚的藤椅上，留下父亲坐在沙发上。舅公应该不明白父亲的社恐属性，不然一定会看见父亲脸上尴尬至极的表情。舅公把父亲往寿星身边推了推，好像想让他亲近一下寿星，但是父亲只低着头，好像闹别扭的小学生一样——拗不过，就抬起头，脸上挂上了一个对称的笑容。姨婆站起来，走到了阳台边上。舅公坐在床边，与沙发同一水平线的位置，床头是和沙发并排放的，于是父亲就被夹在了老人和舅公中间。父亲坐到了沙发边上，他上半身朝沙发外前倾，一根手指不停地扒拉着自己胸包上的锁链。

“你姨身体不好，这里空气好，搬到这里以后，就没生过什么病，一些小病拿拿药就好了。”母亲听了，羡慕地说：“是哦，我看姨这几十年都没有变哩！”

老人有点耳背，没有听清楚，母亲便又高声重复了一遍。父亲笑容僵硬，眼神发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已经魂游天外了。舅公和父亲都挺直了腰杆，好像两个认真听老师讲课的小学生一样，舅公是好学生，父亲则是装成好学生的差生。阳台上，舅公的儿媳和孙女在聊天，他们突然一阵爆笑，让床头的几位都安静了下来。室内的阴影笼罩在三人的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把阳台上的笑声、舅公、两位老人与三人分隔成了不同的席位。老人传授长寿的秘诀是“家和万事兴”，纵使老人的话语如同唐僧念经一般劝人向上，仍然消融不了三人的自卑感。

母亲突然邀请两位老人家到他们家去做客，金秀云看着母亲虚伪地说出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场面话，屁股底下像有针一样坐不住。先不说舟车劳顿，老人的身体可能受不了，就是自己家也没有可供老人居住的多余的房间。正当金秀云别扭的时候，眼角瞥见舅婆正看着母亲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已经看穿了母亲的大话。母亲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高声继续说：“你下次到我们家来做客，住一夜再走也行。”因为费力提高音调的缘故，她的脸都涨红了，舅公见状，接过她的话，同样提高音量，对两位老人家解释道：“老家到处都在修路，我家那边那条路，铺什么管子之类的，路都挖烂，不能走了，XX（金秀云父亲）店门口那条路被挖个稀烂，下次有机会一定带你去玩一下。”

“这套房子（这个房间）如果租要几千一个月，我就买下来了，二十多万，不用自己洗衣服、搞卫生，吃饭到食堂就可以了。”老人家说。

母亲转头瞄了金秀云一眼，金秀云朝她眨了眨眼睛，母亲忽略掉她的眼波，抬头看了一下四周，转头回去继续装作好学生的样子。这个时候，如果从正面瞧她，就会发现，她的脸上有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就像笨学生学数学一样，每当发下卷子，即使听了讲解，也还是不懂，因为有一股神秘力量，超出了人的理解范围，有的人拥有它很容易，有的人拥有它，却很难。金秀云转头打量了一下身后的电视柜，看见上面贴着一张纸，写了联系人：大女儿，二女儿，大儿子，孙女。

姨婆出来送人，趁人一股脑儿地涌向外面走廊的时候，金秀云的父亲站在走廊里打量了一下环境，瞧了瞧干净光亮的地面，摸了摸手边的厚窗帘，绑住窗帘的是一个亮闪闪水晶般的中空的玻璃制品，他好奇地拿起看了一眼，嘴里感叹了一句“有钱啊……”金秀云福至心灵地在心里接了后半句“什么不可以做到”。如两位老人家这般舒适又幸福的老年生活超出了父亲的想象，也完全超出了母亲和金秀云的想象。

回家的路上，父亲困得打起了呼噜，一只手倔强地拉着车顶下面的把手，困得一根一根手指松开、掉下来，再伸手迷迷糊糊地去抓回把手。父亲的朋友边开车边说：“现在的城里人人情味真淡呢，都讲究西方的什么生活的美好。”寿宴的时候，金秀云把父亲的朋友与主家的大伯搞混了，以为是父亲的朋友坐在桌子对面和他们同席，后来母亲才告诉她，大伯更高些，大伯的长相也更分明些。为了记住父亲朋友的脸，不再和主家大伯搞混，和他说话的时候，金秀云特意瞧了瞧他的五官，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口发黄发黑、残损不堪的牙齿。看过“吸烟的危害”宣传小册子的人应该都会知道，这是一杆老烟枪的牙。金秀云猜测他的牙是因为常年跑长途，吸烟提神嚼槟榔造成的。闲话家常的时候，金秀云听见他说自己早上六点起来，打了篮球，还去吃了一碗牛肉粉。说到养老院，他和母亲的态度一样，对“养老院”的存在十分不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嗤之以鼻。母亲以前跟她提起过关于养老院的传言，说养老院脏乱差，还会打死老人。金秀云暗示母亲可以多了解一些养老院的相关信息，母亲固执己见地抢白了一句：“养老院会打死人！”说完，眼神直视前方，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想象里。金秀云无奈地轻声对她说：“不是所有养老院都是坏的，也有好的养老院啊！”母亲听见她的话，没有理踩，金秀云识趣地转移到别的话题去了。

傍晚，余晖洒在车前盖上，像是染色的红纱巾。车停在家门口，父母想要好好感谢父亲的朋友，但是他说不用。父亲绕着车走了一圈，又提一遍让他到家里吃一顿饭再走，他见势不妙，连忙推辞了好几句，飞快地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