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稻草散发着腐朽的潮气,混着泥土的腥味,在深秋的夜里凝成一层湿漉漉的霜,贴着人的皮肉往里钻。顾时翎蜷缩在角落,背脊抵着粗糙的土墙,右臂的伤口被布条胡乱扎紧,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浸透布料,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沉郁。那枚死卵埋入肌理之后,起初并无异样,只觉伤口处冰凉麻木,仿佛塞入了一块寒玉。可到了后半夜,那凉意竟顺着血脉四散开来,像是一条细小的游蛇,自手臂蜿蜒而上,过肩井,透肺俞,所经之处如被薄刃刮过,泛起细密的刺痛。
她闭目内视,试图静坐调息镇压这股异感。然而心念方定,眼前却骤然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幽光——并非来自外界,是自她闭合的眼睑后由内向外的升腾而起,如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晕染开去。
她“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身下的土地不再是厚实的泥土与岩层,而是一张纵横交错的脉络之网。江河湖泊在地下无声奔涌;群山龙脉似脊骨蜿蜒起伏。这种状态理应就能见得天灵地宝的位置,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在这些正常的地脉之间,无数缕墨绿色的毒气正如蛛网般交错蔓延,从后山龙潭的方向渗透过来,丝丝缕缕地汇入井水与河渠。
这便是鳖宝赋予她的“眼”。
顾时翎猛然睁眼,柴房中幽暗的火光重新映入眼帘,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一瞬的“内视”消耗了她极大的心神,此刻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四肢百骸酸软无力。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伤口处的布条下,皮肤竟隐隐透出一层暗红的纹路,宛如埋入土中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顾时翎深知此物虽已被铜鼓法器,阴河寒水剥夺了寄生之力,但它毕竟是个异物,以血肉为皿,以精魂为引,仍然具有鳖宝的效力,也就同样拥有诅咒的负面。从今往后,她的身体便是这枚死卵的栖所,而她也将借此物之眼,窥见常人不得见的玄机。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顾时翎长舒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裹紧阿沅送来的薄被,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柴房的门板便被人轻轻叩响。
“姐姐,你醒了吗?”阿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怯意和试探。
顾时翎起身,拉开门闩。晨光中,阿沅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上面漂着几粒切碎的咸菜。女孩的眼睛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但当她看见顾时翎时,那双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恐惧与感激交织的神色。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顾时翎的右臂上。
“你的胳膊……还疼吗?”阿沅小声问。
顾时翎摇了摇头,接过瓷碗。糊糊粗糙,带着玉米特有的清甜,滑入胃中竟让她生出一种久违的暖意。抬眼看向主屋方向,用眼神询问。
“阿奶好多了!”阿沅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昨夜喝了姐姐给的水,又服了药,后半夜便没再咳嗽。今晨竟能坐起来喝粥了!”
顾时翎垂下眼眸,没有回应。她只是一个被诅咒的不死者,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孤魂。阿沅的感激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仿佛那半块玉米饼子的温度还烙在掌心,提醒着她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她不能在此久留,曲镇的祸乱因她揭开化宝池而起,必须在这因果彻底失控之前,将其斩断。
然而镇上的局势,已不容她悄然抽身。
曲镇当地用以祈雨禳灾的河神庙前,此刻已贴出了新的告示。周典史亲笔所书的公文被浆糊死死地糊在庙门两侧,朱笔圈点,言辞峻急:限曲镇百姓在剩下的两日内至里长处登记造册,逾时不登记者,视为自愿留此凶地,日后不得领取赈灾钱粮,且其名下田产,官府有权暂行征调以作赈灾公产。告示末尾,盖着县衙鲜红的大印,看着显得有些狰狞。
神祇从未庇佑,尘孽亘古不变。
曲镇的百姓多是水族后裔,祖辈从黔桂交界的深山里逃难出来,在这江南水乡扎了根。他们世代傍水而居,田产虽薄,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周典史轻飘飘一纸公文,便要夺了他们的田地去“赈灾”,实则不过是与赵老爷等乡绅勾结,趁乱兼并土地。百姓们不是傻子,那“暂行征调”四个字背后的猫腻,谁人看不明白?可看明白又如何,县衙的大印压下来,便是天,便是法,便是这乱世里不可违逆的刀。
河滩上,王里长带着两个青壮,挨家挨户地催促。他看着那些老农熟悉又痛苦的模样,脸上堆着苦笑的褶子,声音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走吧,走吧,县太爷开恩,给条活路……留着命,比留着地强啊……”赵老爷家的管家则带着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穿梭在巷弄之间。他们名义上是“帮”百姓收拾行装,实则趁乱翻箱倒柜,见到值钱的细软便往袖子里塞。有一户猎户不肯,被家丁一棍子砸在膝盖上,惨叫着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家攒了半年的猎货被扛走。
顾时翎站在人群最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依旧是个无人问津的哑巴乞丐模样,凝神望向河滩时,能“看”见地下升腾的毒气正随着踩踏,一点点渗入活人的肌理。那些喝了井水的百姓,印堂处已浮起一层淡淡的灰暗,是病灾将至的征兆。
老农的哭嚎、猎户的惨叫、阿沅递来玉米饼子时掌心的温度,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顾时翎早已麻木的神经上。她想起自己在无数个轮回中目睹的生死,想起扎格拉玛族人的诅咒,想起那个她等了数百年的人——若此刻转身离去,任由这些无辜者沦为官绅盘剥的鱼肉,她与那地下冷漠的机关有何分别?
“大姐姐……”阿沅不知什么时候又挤到了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眼眶通红,“阿奶说,让我们快走。可我不舍得……这河,这树,这屋子,都是我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时翎低下头,看着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成年人的城府与心事,只有一种纯粹对故土的眷恋。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阿沅的头顶,粗糙的掌心感受着女孩发丝的柔软。这是她数百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当夜,月明星稀。
顾时翎独自来到曲河下游的浅滩,此处远离镇中灯火,唯有水声呜咽,如泣如诉。她褪去右袖,露出那条已布满暗红纹路的胳膊。月光下,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从肩头一直延伸到手腕,最终汇聚在掌心。她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上,闭目凝神,将意念沉入右臂的鳖宝之中。
地下的世界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看”见曲河的主脉之下,一条改道的暗河正汹涌奔腾。暗河的尽头,后山龙潭的底部,一个巨大的裂口正在缓缓渗出墨绿色的毒液——那是化宝池崩毁后,血鳖残卵与腐尸毒液混合的浊流。浊流顺着地下水系蔓延,像一张毒网罩住了整个曲镇。顾时翎猛然睁眼,她起身沿着河滩疾行,最终在一处湾道止步。此地水面平静,水下却淤积着厚厚的黑泥。她深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抽出峨眉刺潜入河床,朝着毒气最盛的节点猛然刺入,随即用双手奋力刨开淤泥。
“嗤——”
如同戳破了一层无形的膜,河床下的淤泥翻涌而上,腥臭溢出水面,紧接一股清冽的地下水竟从中喷涌而出。那水流初时浑浊带着沙石,渐渐开始变得清澈,混入污染的河中,竟将这一小片水域的毒色冲淡了不少。顾时翎心中一动,想来先民修建化宝池时,应该还留有泄洪或导水的暗渠。她只需找到这些暗渠的节点,打通淤塞,便能引清水稀释毒源,为曲镇争取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