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将熄未熄,松明子爆出一声清脆的裂响,惊醒了顾时翎游离的思绪。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块裂开的玉板,暗红色的颜料历经数百年,仍未完全褪色,将某种不可示人的秘密封存在这方寸之间。幽微的光线下水系蜿蜒如图血脉,重峦叠嶂是肌理,而正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便是这伤疤上最狰狞的痂。
她伸出手,沿着阴刻的河流缓缓描摹。主脉浩荡,自北而南,支流如梳齿般细密排布——许是和水族的历史变迁关联,加之最近经历的种种冒险,虽未亲身踏足,但顾时翎还是很快联想到自己曾在岭南的墟市上,听行商提及黔桂交界一带有“九万大山”之名,峰峦如戟,林莽似海,云雾终年不散,虎豹犀象横行,乃是化外之地。既然如此,地图上的水系应当有自北逶迤而来的龙江,在黔桂交界处与都柳江交汇,如玉带缠绕群山。古人谓之“万山之心”,想来绝非虚指,被山川环抱的巨眼,就来源于水族聚居之处。
水族先民迁徙到黔桂地界,在深山发现了“神眼”——那或许是一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综合鬼洞诅咒以及蛇神虚数空间的经验,这是顾时翎目前对其的定义。它与血鳖应该存在某种联系,利用人类的贪欲,在漫长的岁月中完成繁殖。先民对其产生了十二神母的信仰,以为找到了长生的捷径,于是建造了化宝池,批量培育鳖宝。直到他们发现所谓“鳖宝”不过是另一种形态的卵,所谓“长生”不过是寄生的轮回,才终于醒悟这是一场灾厄。原本记录根源“神眼”的位置和历史,全部被抹去,不得示人。
摩挲着玉板边缘的蜡质残痕,顾时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昔日的水族先民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和那些祭祀鬼洞的人们一样,渴望获得神迹却招致的万劫不复的灾祸。他们用尽凡人的智慧与牺牲,将其封印、隐藏、警示。他们既是不可名状之物的受害者,也因自身的劣根性成为了加害者,最终用几代人的血肉,为后世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而她顾时翎,一个从异世跌落的孤魂,竟成了使这道防线崩溃的最后一人。
倘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命运,讲究因果,顾时翎此刻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决断。
她将玉板和死卵重新收入玉匣,并用油布包好贴身藏着。万山之心究竟在九万大山的哪一处褶皱里,目前无从确知。地图上没有可以参照的意象,只有抽象的山川走势与那只令人不安的眼睛。黔地“九万大山”绵延数百里,在明末清初这个年月,对于外人而言无异于九死一生的绝域。她需要时间准备,需要物资,需要。。。。。。不,她什么都不需要。她是不死的,她唯一需要的,是决定何时启程。
——
可在此之前,曲镇的事还没有完。
三日后,曲河暗绿色的河水浮起层层白沫,鱼虾翻着肚皮漂满水面,散发出一股诡异的甜腥,像是蜜糖混了腐肉,闻之欲呕。百姓起初还以为是上游死了大牲口,纷纷挑着竹筐去捞——经历过战乱的人们,不会对死鱼烂虾置之不理,且不说过去饥荒的时候晒干了也是能填肚子的荤腥,如今日子还算顺遂,就这么放在水里,也会影响今后糊口的渔业买卖。可捞上来才发现,那些鱼的眼珠都蒙着一层灰白的膜,鳞片一碰就脱落,肉烂得像豆腐渣,令人心生寒意,根本无从下口。
又过了一天,河水仍不见恢复,甚至愈发幽黑,镇上的老辈人跪在河滩上磕头,说这是“龙王爷吐毒水”,要收人了。明朝时期的乡村管理实行“都图”制,一个县划分为若干都,都下面又设图,曲镇的规模,勉强算是县划分的“都”之一,占一个靠山吃水的僻远位置,官家也很难第一时间了解此地的状况。里长王全急得满嘴燎泡,一面派人去县衙报信,一面组织青壮在河堤上烧香设祭,杀了两头猪扔进河里,猪尸沉下去,转眼就漂上来,肚皮鼓胀,七窍流血。
顾时翎就是在这时候回到曲镇的。
她换了一身更破烂的衣裳,头发用草绳胡乱束在脑后,脸上抹了泥灰,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枯枝,完全是个流离失所的乞丐模样。她没有靠近河堤,只缩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远远看着人群攒动。她不能引起注意,甚至不能让人记住自己的脸——这是她在数百年孤独中学会的保命之法,也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铁律,不得过多干涉这个世界。
可她的眼睛,却将所见一切都铭记于心;她的灵魂,也总催促着要去做些事情。
第五日,县衙来人了。
来的是个姓周的典史,带着两个小吏,坐着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进了镇子。周典史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身穿半旧的绿袍鹌鹑补子官服。顾时翎冷眼旁观,见他与王里长寒暄不过三句,便问起了“地龙翻身”波及的范围,以及有无大户受损。王里长赔着笑说后山塌了几处,压了两间柴房,所幸没伤着人命,只是河水。。。。。。
“河水的事,本官自会查看。”周典史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在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顿了顿,顾时翎立刻低下头,用破头巾将面容遮了遮。她听见那官腔慢悠悠地续道,“不过本县去年刚修过河堤,拨了不少银子,这河若是自己坏了,怕是有人要担责的。”
王全的脸色瞬间变了,顾时翎虽低着头,却能想象出他汗如雨下的模样——说是花不少钱财修河堤,落到实处的能有三十两便不错了,这典史话里有话,分明是要拿此事做文章,逼镇上的乡绅出血。
果然,当日下午,周典史便住进了镇上最大的乡绅赵老爷家。赵老爷是开染坊起家的,家里有百十亩水田,在曲镇算得上有头有脸。顾时翎也紧跟着悄悄缩在赵家后巷的草垛里,她其实说不清自己怎么又主动掺和上了,但念及地下封存的破坏也有她的原因,顾时翎还是觉得有必要介入其中。此时只听见前厅传来推杯换盏之声,间或夹杂着“地脉”“龙气”“赈灾”之类的词。到了夜里,赵家的管家带着两个家丁出来,挨家挨户通知:明日辰时,全镇男女老幼到河神庙前集合,典史大人要“宣谕救灾”。
第六日,河神庙前挤满了人。
顾时翎站在人群最外围,靠着断墙,看见周典史站在庙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卷公文,高声宣读。大意是说,曲镇地气变动,河神震怒,县太爷慈悲,特准疏散灾民至邻县安置,凡愿迁者,每人每日领粥一瓢、糙粮半斤,由赵家并诸位乡绅“督办”。
话音未落,人群便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死走逃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落一处安神地,舍弃曲镇,何处能有长居之所。。。。。。”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秀才颤巍巍地站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家谱,声泪俱下:“我高家几代人的骨血都埋在这曲河两岸,如今乃是河神发怒,岂是离开就能存活?病灶得医,天灾也得治啊!”
周典史皱了皱眉,赵老爷立刻会意,挥手让两个家丁上前架住老秀才。老秀才的家谱被扯落在地,踩进泥里,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顾时翎扣紧了枯枝,指节泛白,她认得那老秀才——两年前她在曲镇换物资时,曾见他在河边的凉亭里教几个蒙童念《千字文》,摇头晃脑,声音清朗如钟。如今那声音破碎在秋风里,像一张被撕烂的纸。
理智上顾时翎能明白官家的决议,当下赖以生存的曲河已经严重污染,继续在这生活可能会招致瘟疫或者更严重的后果,让乡绅地主牵头疏散,至少能保障大部分民众暂时远离危险。老秀才虽然有些神叨,但从情理上顾时翎也能共情他的担忧,河神发怒的说法确实不科学,可正如他所说,地下污染的天灾得不到解决,离开曲镇就并非长久之计。且不说别的地方能否容纳这么多灾民,就曲镇人自己也不会习惯居无定所寄人篱下的感觉。
于是思来想去,顾时翎还是觉得必须亲自解决一定程度上因她而起的祸乱。
正在犹豫之际,有人动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扑在老秀才身上,挡住家丁的拳脚。是那个渔家的女孩——顾时翎记得她,两年前戏班子在镇上演出,只有她一人看到最后;也是她在岸堤边拉住顾时翎,喊她“大姐姐”。女孩不过十四五岁,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张开双臂护着老秀才,仰脸梗着脖子对赵老爷喊道:“赵老爷!高先生教过镇上多少孩子识字,您家孙少爷还是他的学生,您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