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光线一点点暗淡,天空愈发有了质感,直至完全变成了黑幕,星光灿烂,本身却也是一个又一个谜团。顾时翎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那口竖井,幽暗而深邃,已然包罗天地之浩大,神鬼之奇绝,抬头远望天际群星相连,复俯首轻抚古井边缘。
顾时翎并不清楚自己身处哪个时代,但此情此景她不会忘记。
遗忘的国度,失落的文明。姑墨王子和他的爱人正长眠于此,这并不是她历史修得有多好,而是「书」中就是如此叙述。世界的车轮不会停下也不会倒转,但顾时翎的生命则经历了几个世纪无休无止的轮回重置,她见证了一个西域古国的兴衰与灭亡,见证了人类挣扎命运的反抗,也见证了在这沙海之中,那个名为「鬼洞」的伊始,一切都和「书」所诉说的一模一样。在这个世界,顾时翎可以如同先知一般的存在,但无数次尝试中,她深知自己不得做出任何改变。为了减少重制生命间隔的漫长,她也曾混入那个部族之中,接近万恶之源的黑洞,染上了诅咒的恶疾,只是不同于他人的漫漫求生,顾时翎则期望这个诅咒可以让自己早些结束每一次轮回的煎熬。
“你随手翻过的一页,用笔划过的内容,已是他们经历的一生。”
凝视着古井,顾时翎的思绪异常清晰。这在她的认知里应该被称为书中的世界,却又是如此真实的存在。闲人观伶伶观人,她又何尝不是某个故事中的一角,不知下一幕会如何上演。
为春花秋月而伤,为晦明交替而叹,为黑夜递去一盏灯。
古井通向古墓深渊,亦是凝视她的灵魂,在那布满星空的幽夜,顾时翎静默了很久。永无止境的岁月里,她还弄明白了一件事:
那是被黄沙埋没的初心,那是她想见一个人的愿望,一个书中的角,一个非常荒诞可笑的开端。顾时翎只得认定是某种未知的力量回应了她的心愿,带她来到此地,却又关死了所有的窗户,让她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观看他人的一生。在过往的经历中,顾时翎并非没有反抗过,她尝试过改变,尝试过从根源解决一切,尝试以一己之力挽救那些命数既定的个体。结果不是遇到不可预料的变故,就是突如其来的天灾,阻碍着她改变根本的因果,而那些并不算重要的事件,她可以有所干涉,但当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胳膊呼吸间突然变得透明,顾时翎剩下的只有惊恐,崩溃,和无助。
稀释存在,这个概念是她不断的以身试险总结得出。当她妄图有所动作,因为她的存在而带来的改变会反作用于顾时翎自己,即她会一点点稀释,或许会在某一天,这个世界上的人将不会感知到她,也就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一个人的死亡分为几个阶段,肉身的消磨,精神的褪色,以及被他人遗忘。顾时翎虽从不期望会被谁人记住,但明明置身其中却不能产生联系,这种从灵魂深处扎根的孤独,才是恐惧最具象的化身。
挣扎与失败,却铸就了顾时翎的决心。或许是那份想见一个人的执念,让她不愿就此沉沦,她要坚持到那个人存在的年代,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挽救的他的人生。而这样的信念,是她在沙石飞扬的岁月里,唯一止渴的甘泉。
——
扎格拉玛族的先知卜算推演,意料之中的开启了千百年寻找「雮尘珠」的旅途。
顾时翎很清楚,她不能传递任何关于真相的讯息,在几经内心煎熬的过程中,她选择了远离这个部族,在等来那个人诞生的年月之前,顾时翎尽可能远离让自己不理智的种种事件。倘若真是回应自己的祈愿,那么先前这些历史不过皆是铺垫,也可以说是对她精神的折磨。随之一起步入中原,顾时翎终于来到了自己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熟悉是自己在原本的世界也生于华夏大地,陌生则是并不处于同一个时空。见证悲剧已经足够多了,顾时翎方才打算开始在天地间找寻新的机遇,为接下来的斗争做准备。
没有休止的战乱,冷兵器的交锋,对于一个原本生于21世纪的现代人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生存的考验。开始打算的融入逐渐变成了逃离,以至于顾时翎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辗转穿梭在深山密林之间,过起了与世隔绝不谙世事的日子。她的心境也随之起起落落阴晴不定,从早日解脱的一心求死,到找到目标的追逐渴望,又被无尽的岁月磨平棱角,再度变得麻木呆滞。她也习惯了染血的双手,习惯了在阴阳生死的细线上摇摆踱步。顾时翎不敢与人建立羁绊,不敢因为自己的存在产生影响,如果真要降下责罚,那也得保留到关键的时刻。唯一的联系,是顾时翎曾经跟随过一个师傅,教会了她如何使用峨眉刺这样不易察觉的轻巧器物,就像本人一样,稀薄的存在感,沉默寡言的性情态度。结果是她见证了师傅的人生,送他最后一程的那一刻,顾时翎比刚拜师时还要年轻,所以是否有受到惊吓而故去的缘故,她也无从考证,这也是顾时翎不敢与外人交往的缘故。在支起的破茅屋里,堆放最多的就是书籍,那是她到处收集而来的,横跨了历朝历代,吃力咀嚼理解不相通的古语,是唯一可以消磨时光的东西。就同顾时翎在自己的世界一样,她只得以书作伴,以书为友。
寒风。微雨。子辰。梦乡。
寻着不真切的足迹,看得到白桦林,外皮雪白如飞鸟的翎羽,枝干上有深深浅浅的暗纹,金色的树叶薄而平整。看得到黄棕的滩涂,水面灰蓝,禽鸟拉直优美的颈项飞溅白沫。看得到圣山穹顶,枯黄的草叶疏朗的松之下,是冰霜积雪。星月之华,星河灿烂,无人欣赏,无人仰望。
置身万籁俱寂的群山之间,顾时翎难得的觉得自己干瘪褶皱的灵魂,得到了熨烫和滋润。
她在残破的书卷中,用树枝打磨后的尖端沾着矿石研磨的液体,艰难的记下每一天的念想:
“我的神智还算清醒,我的意识还算明朗,我要坚持到他存在的岁月,在这世间的微尘里,等待黎明撒将的一线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