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走的时候,明珠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明珠挥了挥手:“姐姐,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吧嗒吧嗒的远去。
杨戬拉着明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撒了一把金粉。明珠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舒服。她的脸色已经有血色了,杨戬看着她,心里盘算着——那么重的伤,普通人至少要养个把月才能下床,可明珠才十来天,就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他想到那个答案,那个他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跟她说的答案。
“明珠,”他试探着开口,“你没发现,你的伤恢复得很快吗?”
明珠正仰着头看树叶,闻言随意地应了一声:“嗯,是杨大哥你照顾得太好了。”
杨戬摇摇头,没有被她带偏。“明珠,你好好想想。以前也是这样吗?”
明珠愣了一下。以前?她想了想——小时候摔破膝盖,第二天就结痂了;有次发高烧,烧了一夜就退了;在医馆的时候,有回切药材切到了手指,伤口很深,她没当回事,过了两天发现连疤都没留下。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好,从没往别处想过。可是现在杨大哥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好像是有点太快了。“杨大哥,”她有些疑惑,“这……有什么问题吗?”
杨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水,什么都没有藏。她对自己的身世,对自己身上那股力量,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明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杨大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杨戬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他轻轻握着,像握着一件易
“明珠,”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明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她的声音在发抖:“杨大哥,我……我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杨戬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着:“明珠,别怕。我们在家里,不要怕。”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那天晚上她做噩梦时一样。
明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我不知道……杨大哥,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不记得我父母了,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甚至……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她顿了顿,“我只知道我叫明珠。可有时候,有人叫我另一个名字,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我分不清……”
杨戬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明珠,没事。你觉得想起来难过,就不要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一页书。明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
“不,”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了:“我要告诉你。”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次,我被他们抓走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温和,很远,像是在叫我。”她看着杨戬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说——追本溯源,孺慕之情,海晏河清。源慕清。”她顿了顿,“她叫我源慕清。”
杨戬愣住了。源慕清。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追本溯源,孺慕之情,海晏河清——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潭深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的名字吗?”他问,声音比他想的要轻,“是个好名字。”
明珠看着他,眼眶红了。“杨大哥,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
杨戬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的睫毛扫过他的指尖,痒痒的。“明珠,”他叫她的名字,叫她现在这个名字,“上次你被抓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明珠摇了摇头。
“你记得什么?”
她想了想,眉头微微皱着。“我记不清楚了。那时候太疼了,我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好像……”她停了一下,“好像我在叫你。杨大哥,杨大哥,我一直叫你。然后你就来了。”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那是真的吗?”
杨戬没有回答。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从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我听到了。”他说,“你在叫我,我听到了。”
明珠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的东西。“明珠,”杨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她吓跑,“你的力量,他们才会抓你。”
明珠的手开始发抖:“什么……什么力量?”她的声音也在发抖。杨戬看着她,看了很久。
“沟通天道。”他说。四个字,很轻,但像四块石头,落在这安静的院子里。
明珠再次愣住。沟通天道。这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唤醒了,像沉睡了一万年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她的手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不是长安城那种房子,是更古老的、更庄严的。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温柔,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有一张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那张脸在笑,又好像在哭。那是谁?她认识那张脸,她一定认识,可她叫不出名字。
“明珠?”杨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明珠没有听到。她的手按在胸口上,那里有一个地方,很小很小的一块皮肤,忽然开始发烫。她想起来了。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人,一个女人,把手指按在她胸口上。很烫,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她疼得哭了,那个女人也哭了。眼泪滴在她脸上,滚烫的。那个女人说——忘了你的名字,忘了你是谁,活下去。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张脸。那是她的母亲。
明珠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杨戬的手背上。“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母亲……她在我很小的时候,把我的记忆封住了。她让我忘掉一切,忘掉自己的名字,忘掉自己是谁。她说……活下去。”
杨戬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裳,烫得他心口发疼。“明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不要怕。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明珠。是我的明珠。”明珠在他怀里哭着,哭了很久。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知道自己是谁”都哭了出来。杨戬没有劝她,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碎碎的,暖暖的。风从老槐树上吹过来,沙沙的,轻轻的,像在哼一首歌。
明珠哭了很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把脸埋在杨戬胸口,闷闷地说:“杨大哥,我害怕。”
“怕什么?”
“怕……怕我变成另一个人。怕我忘了现在。怕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怕我有一天不认识你了。”
杨戬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他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都是你。是那个在山神庙里给我包扎伤口的人,是那个给我递凉馒头的人,是那个说‘没有如果’的人。”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我不会认错你。你也不会认错我。”
明珠看着他,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她在笑,一边哭一边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她点了点头。“嗯。”她说,一个字,很轻,但她知道,他听懂了。
杨戬把她重新拉进怀里,抱着她。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高兴。明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她害怕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她知道,只要他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