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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伤（第1页）

杨戬是下午回到灌江口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地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明珠正扶着哪吒慢慢地走路。她的步子迈得很小，也不太稳，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重新熟悉“站立”和“迈步”这两件事。她的一只手搭在哪吒肩上，另一只手微微抬着保持平衡，走得认真而专注。

哪吒少见的没有蹦跳，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侧，配合着她的速度，偶尔偏头看一眼她的脚，像是怕她踩到什么不平的地方。暖金色的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他们的影子拖在青石地面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慢慢地移动着。他们太专注了，谁也没有发现杨戬就站在不远处。

康安裕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准备喊他们吃饭，一抬头看见了院门口的人。他手里的盘子端得稳稳的，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高兴：“大哥，你回来了？”

明珠和哪吒同时转过头来。明珠转身急了些，脚下没踩稳，身子往前一倾，刚迈出的那一步还没落稳，整个人朝前面晃了一下。杨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跟前，手一伸便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哪吒的手还伸在半空，慢了一步，他张着嘴，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看看杨戬已经扶稳了明珠的动作，眨了一下眼，没说话。

杨戬扶着明珠的手臂，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心。”声音不重，但很稳。明珠站直了，抬头看着他，像是从她的角度确认了一遍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然后弯起嘴角：“嗯。”

康安裕端着菜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大哥，先去吃饭吧。”杨戬点了点头，扶着明珠慢慢往屋里走。哪吒跟在旁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了，又退后两步，看着他们并排走着的背影。火红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靠得很近。哪吒挠了挠头，也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不慢，落在几步后面，像一个刚刚学会替别人着想的孩子，还没有学会把那种心情说出来。

＊＊＊

明珠恢复得不错。伤口在慢慢愈合，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只是她身上的伤太多太密，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结了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好得慢些。她从不抱怨，疼了就忍着，痒了也不去抓，换药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杨戬知道她疼——她的手指会微微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等那一阵疼过去了，再慢慢松开。他不说，她也不说。

晚上，杨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一勺一勺地挖出来，在掌心捂热了，再涂到她身上。她的手指已经好了大半，痂脱落了，露出嫩红的新肉，摸上去滑滑的，像新长的叶子。药膏清清凉凉的，涂在伤口上很舒服。他涂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指根，每一根手指都不放过。

涂完手，该涂身上了。杨戬轻轻地把她的衣裳褪下来，动作很慢，怕碰到她的伤口。她的背上、肩上、手臂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疤痕——有的已经变成了粉红色，有的还是暗红的，像一条一条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涂药，一丝不苟的，和刚才一样稳。明珠的脸有些发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尖红红的，像煮熟的虾子。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他帮她上药已经很多次了，明明这没什么的。可是今天，她就是觉得不好意思。也许是他的手指太轻了，也许是药膏太凉了，她说不清楚。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她肩上的那道伤疤，眉头微微皱着，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得有点乱。

杨戬看着她身上的疤痕，心里揪着，拧着，像有人攥着他的心口，拧得他喘不上气。这些疤痕，有些是这次留下的，有些是旧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留下的。新伤叠旧伤，旧伤叠新伤，一层一层的，像她这些年受的苦，全都刻在了身上。也许这些疤痕会一辈子留在她身上，永远都消不掉。是心疼，是愧疚，是那种恨不得这些伤都在自己身上的冲动。他低下头，继续涂药，手指比刚才更轻了。

“明珠，”他轻声问，“还痛不痛？”明珠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杨大哥，不痛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意，软绵绵的。他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还在疼，只是不说。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道伤口涂好，然后帮她把衣裳穿好，系好带子。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掖好被角。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明珠，好好睡觉。这样才恢复得快。”

明珠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手就在旁边，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握着：“嗯。可是……杨大哥，你可以不走吗？”杨戬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怯意，像那天在医馆里，她拉着他的袖子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出去”。他的心软了一下，像被太阳晒化的糖。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有光：“明珠，别怕。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明珠看着他，忽然心疼起来。他瘦了那么多，眼睛凹下去，颧骨也凸出来，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一定很累，好几天没有睡好了。她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地方：“杨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不要坐着。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杨戬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她往里挪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看着她拍着身边空出来的地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点了点头：“好。”声音比他想的要哑。

他吹灭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他不敢靠她太近，怕碰到她的伤口，也不敢离她太远，怕她够不着。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的。屋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一片。但他觉得，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明珠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她的呼吸落在他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弯着的嘴角上，照在她睫毛投下的两小片阴影上。她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也稳了。她睡着了。

杨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怕动一下就会惊醒她。他就那样躺着，听着她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重一轻，像在数他的心跳。他也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从窗户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他们握着的两只手上。杨戬的手动了一下，把她的手指握紧了一些。她没有醒，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更稳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很轻，轻得像风翻过一页书。

后他也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