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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第1页）

明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她愣了一下，慢慢想起之前的事——她靠在杨大哥怀里听他说那些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大概是他抱她回房的。她没有立刻起来，只是盯着床顶，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素色的帐幔上，柔和而安静。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只是以前没有在意。今天这个念头又浮上来，怎么都压不下去——这间屋子看起来朴素，但处处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讲究。木料的纹理是细密的，窗棂的雕花是内敛的，连墙上那幅简单的山水画，笔意都沉着稳重。不是那种刻意的奢华，是那种用久了、习惯了的好东西。她想起康大哥端上来的碗盏，也带着类似的气息——朴素的青瓷，可握在手里就知道是好东西。这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好像都是这样的。

那棵槐树底下的话又浮上来了。杨大哥为什么知道这些？他对她的身世了解得比她多，连“沟通天道”这样的事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小吒——那个孩子绝对不只是“杨大哥的朋友”。他说话做事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底气，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可他又那么会照顾人，细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杨大哥的结拜兄弟对他的态度，也不像是单纯的兄弟情。他们敬重他，不是出于亲近，更像是——服从。还有那条黑狗，从她醒过来第一天就趴在门口，不怎么叫，但那双眼睛太灵了，灵得不像是普通的狗。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她一直知道杨大哥有事瞒着她。他自己都说过，连名字都是假的，他不叫杨晋。她也一直没有追问过，她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可那些破绽越来越多，像一张渔网上大大小小的洞，她不去补，它们也摆在那里。他是谁？这里是哪里？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珠盯着床顶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算了。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她的杨大哥。不管他叫杨晋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不管这里是哪里，不管那条狗是不是成了精。他来接她了，他抱着她走过长安城的夜路，他守在她床边等她醒过来。这些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子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浅很浅的，像是他身上的气息。她又笑了。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也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明珠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理了理衣襟，慢慢站起来走了出去。院子里的槐树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叶子被风翻动，露出背面淡白色的绒毛，一片一片地闪着细碎的光。她看见康大哥正站在廊下，跟杨大哥说着什么。她顿住了脚步，没有马上走过去，只是站在门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们。

杨大哥坐在一张木椅上，膝上摊着什么，他没有看，微微侧着头听康安裕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声音低而清晰。康安裕站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微微欠着身，神色恭敬，不像在闲话家常，更像是在汇报什么。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杨大哥的脸，像是在等他的答复。杨大哥听完，想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康安裕便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步子稳重。

明珠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戏台上演过的那些——将军坐在帐中，下属立在帐前，回禀军情，领命而去。杨大哥坐在那里的姿态，随意，自然，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稳，不是端出来的。她想起小吒，想起康安裕，想起那些人对杨大哥的态度——恭敬，认真，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服从。她心里那个刚刚按下去的念头又浮上来了。杨大哥……他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很想走过去，问一句“你到底是谁”，可那句话刚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生气，是怕他回答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如果他真的告诉她了，他会走吗？会像上次一样，在某个天刚亮的时候推开院门，走了就不回来了吗？

杨戬转头看见了她，目光落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明珠，醒了？”明珠从那些念头里抽身出来，走上前，应了一声：“嗯。”她在他旁边站定，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杨大哥看着她：“在想什么？”明珠飞快地找了一个借口：“没什么，就是好奇……那条黑狗为什么那么聪明。”

杨戬没有被她带开。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明明有话却不肯说的人，然后才开口：“明珠，你想问什么？”明珠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没什么……就是好奇小黑而已。”她转开话题，“杨大哥，我……有点饿了。”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个借口太拙劣了。

杨戬没有拆穿她。他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明珠，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慎重，似乎在说“你问了，我就告诉你。”

明珠的手指攥了一下衣角。她想问“你到底是谁”，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你为什么会被那些人追”，想问“你跟小吒和康大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可她一个都问不出口。她想起他曾经必须离开，那些他说不出口的真相，把他推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如果她现在问了，他会不会又要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声音很小：“杨大哥……没什么，真的。”

杨戬没有再逼她。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他只说了一句：“那先去吃饭吧，粥快凉了。”他先转过身，往厨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她。明珠跟在后面，像往常一样。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想，也许有一天自己会问的。但不是今天。今天她还想继续当他的明珠。杨戬在前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的，刚好让她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