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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账本是在当天晚上出现的。

周维把一本蓝色硬壳本推过来，封面被油手磨得发亮。纸页吸足了烟和潮气，翻动时有一种旧布似的软响。旁边压着几张剧组结算单和一份颜色很浅的合同复印件。台灯把账页照成一小块孤岛，四周都是房间的暗。

“把你的交通、培训、住宿对一下。明天拍完别又说我没给你钱。”

许思齐先翻到自己的名字，再往前翻了两页。

四个演员，三种相同的收费。

卢圆那页写着十天住宿，通告却显示其中六天由剧组统一安排；宋佳艾被扣了两次同一日期的往返车费；丁小秋和许思齐的“表演强化课”时间、金额、老师简称一模一样，连末尾的零都落在同一条横线上。

这不是一笔随手写错的账。

是一种可以复制给不同人的做法。

许思齐的怒意来得比判断快。它沿着一行行相同金额往上烧，几乎逼她当场问卢圆、宋佳艾和丁小秋是否也被这样扣过。她把指甲压进掌心，等那股热退成可写的东西。别人的账不是她的授权，模式也不是判决；她现在能保护的，只有自己名下这一页。

浅色合同复印件后面，还订着一页更薄的附件，标题是《工作联络及代收授权》。许思齐的名字签在末尾，落款日期能与第一份通告对上。

附件允许周维在约定期限内代收通告、转交工作信息，并代收已经确认项目的演出报酬；本人可以书面撤回。可“约定项目”一栏只笼统写着“演出及相关工作”，期限也只写到年度，没有说明跨年项目和临时补拍怎么算。

最末一条倒很清楚：就诊安排可以代为联络，诊疗同意、处方变更、停药决定及其他医疗决定，必须由本人作出，或另有专项书面授权。

这份纸不能证明签署过程，也不能替周维补全含糊的范围，却足以推翻“经纪人什么都能替她决定”。许思齐没有把它抽走，只在核对表上记下附件名称、合同编号、落款日期、期限和可书面撤回条款，把未写清的部分照样标成未核。

许思齐取来一张空纸，分成四列：实际到场、付款方向、凭证来源、谁控制结算。

周维坐在对面，烟夹在指间：“看得懂吗？”

“这场通告写的是剧组统一派车，账上又有一笔交通费。”许思齐把两页并排，没有先下结论，“可能是我漏了中间一段，你帮我对一下：这笔是谁先垫的，走的是哪一程？”

“统一派车就不用油了？”

“当然要用。只是剧组结算和你先垫的钱，凭证应该不一样。”她把笔尖停在空格里，“你告诉我收款方，我照实记，免得以后有人问起来，我答错了反倒让你解释。”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从我的片酬里扣，我总得把用途和经手人记清楚。”许思齐没有顶回去，语气仍平，“账能对上，以后有人问起来，我也能替你把话说明白。”

周维没立刻发火。她把烟按进空玻璃缸，反而笑了一下：“昏一次，还会查账了。”

“以前是我没记。”

“你以前最会记错。”

“所以这次从头补。你按实际情况告诉我，我逐笔写。”

这句话把质疑放回了对账本身，既给周维留下解释的余地，也让每个答案都有了可以复核的对象。

周维开始解释。有些交通是她先垫的，有些培训临时改了形式，有些老师不开票；低价通告要靠人情换，谁不肯听安排，下一次空缺就轮不到谁。

她说得越多，账页上的模式越清楚。

账页呈现出的做法，不只作用于她一人。

一小群拿不到完整合同、没有稳定工作入口、也很难独立核对费用的演员，被相同的收费名称和代收路径拴在一起。临时空缺来了，周维能立刻递上人；片酬到了，她先代收；交通、住宿和培训再从每个人账上走一遍。至于她是不是有意维持这种依赖，现有材料还不能替许思齐下结论。

门户娱乐版每天写谁进了大组、谁换了造型，影视城的窄街上却有更多名字只存在于这种账页里。她们不是没有劳动：有人在雨里等八小时，有人穿着不合脚的鞋走二十遍，有人替临时缺席者补上一个镜头。只是这些劳动被拆得太碎，既不够形成公众记忆，也很难积累成可由本人携带的信用。周维赚的正是碎片之间的缝——每一笔不算惊人，十几个人叠在一起，便足以让她守住那只皮包。

能够确认的是，许思齐在这套做法里尤其便宜、听话，也尤其容易被调度。

“我名下这几页，能不能让我复印一份？”许思齐问。

周维抬眼：“复印做什么？”

“下一组要看付款日期和通告能不能对上。”她拿出唐珂退回的履历，“你留原件，我只拿自己的复印件。这样他们有问题先问我，也不用总追着你补材料。”

理由完全落在工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