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全军种联合演习安排在云南边境的雨林,离S集团军L师的驻地不远,是演习的常用位置。这个季节密林已经升起了干热蒸腾的躁气,吴药和队友刚刚进行了一次穿插,完成了模拟救治伤兵的前线任务,却在穿过榕树林的时候被蓝军一小队堵在了那里。
每个人都是87式林地迷彩服,综绿和沙土色块交织在一起,十分隐蔽地融在了斑驳的树林里,除了卫生员带着的红十字肩章,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人辨识出兵种。吴药因为嫌白底的肩章太显眼,摘下来收到了口袋里,不过其他队医笃定戴着反而更安全。
直到被蓝军堵在这里,其他队医还心大地觉得自己不可能是对方的攻击目标,只是草草地找了些草丛灌木躲了起来。
可直觉让吴药感到有些不对劲,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蹲伏在一颗大榕树背后,后背紧紧贴着树根的凹陷处。雨林的气温超过了三十度,迷彩服下面的棉背心早就湿透了,但她已经一动不动十分钟。
蓝军小队像鬼一样从雨林里摸出来,渗透穿插切断了后路,不带任何犹豫,干净利落地来了几个点射!
不远处,几个队医被空包弹击中了头盔上的红色识别标志,演习已经裁定他们“阵亡”。
居然真的连医生都不放过?!吴药震惊。
被“击毙”的队医生气得大骂,半个月的相处让吴药轻易就分辨出其中几个相熟的队医。其中小刘还经常带着笔记本去她的诊室学习,人老实憨厚,是个非常喜欢中医的年轻人。
同僚死在自己面前,是吴药曾经最痛苦的回忆之一。最开始,敌军攻营,伤残士兵来不及全部撤退,一个殿后的中年医士不幸和几个士兵落入敌兵手中。伤兵毫无价值,自是没有活命的机会,但一个医士在那时是非常珍贵的财产,被抓之后通常好吃好喝地供着好给自己的士兵看病。异族兵抓到中年医士后,怕他跑了,把他绑在帐篷里,吴药翻了十来个地方才找到他。
找到他时,他手脚俱缚。吴药以为他是动弹不得,所以才安静地躺在地上,可等到她躲过几轮哨兵,悄悄溜进去后才发现,那人已经气绝多时了。死状凄惨,却不是敌军所为,是他自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被血活生生呛死的。
吴药又悲又怒,可敌军营里戒备森严,勉强潜入后再不能背着一具不能动的尸体逃出去,吴药就那样在暗处看着几个异族兵骂骂咧咧地把中年医士的尸体拖出去,拖到了狗群里。
他是医士里和吴药最不对付的人,四十多岁,人固执又迂腐,常常当着面不满吴药治疗手段不守常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给医疗队的其他医士打了样,之后但凡落入敌军手中,不是立刻自戕,就是拿起武器拼命拉几个敌军垫背。身为医官的吴药,是医疗队最后一个战死的人,这叫她午夜梦回的时候自责大于痛苦,常常觉得对不起他们。
世人常说医者仁心,医家慈悲为怀,可越是悲悯之人,愤怒起来越是不要命。愤怒的火渐渐地在吴药的胸中燃烧起来,她摸了摸腰间的医疗包,那里面除了常用的急救装备,还有一个牛皮夹,排着十几根长短不一的刚针。她心里有了底,开始放轻呼吸仔细听着对方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吴药的眼神越来越冷,终于,她动了。
她像蛇一样从榕树后面滑出,移动时重心压得极低,双脚轻踩踩在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就这样整个人贴着地面,从藤蔓和灌木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逼近敌人。
前方二十米外,一个蓝军的小队长正端着一把95式自动步枪谨慎地扫动,吴药看到他右腿的快枪套露出一截手枪的握把,想来其他能藏能放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武器,全身上下几乎武装到牙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有力,一举一止都带着经过无数实战才会有的压制力。
吴药没有立刻动作,她必须耐心地等待。
蓝军的小队长走在最前面,另外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拉开七八米,已经走进一片野芭蕉和藤蔓交织的隘口。隘口两侧的藤蔓垂下来形成了天然的视野屏障,完美地遮藏住蛰伏的吴药,她知道机会要来了。
小队长刚从一丛倒地的桫椤迈出脚,吴药出手了。
她没有动那把还没用熟练的大黑星,而是从牛皮包里无声地抽出了三根钢针,指尖轻捻,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寸劲从脚底传到腰胯又贯穿到指尖,带着钢针脱手而出。三根钢针急急如风,在闷热的空气中几乎看不到任何轨迹。
第一根针打在小队长的头盔右侧边缘,发出一声脆响,但激光感应器只是微微闪了一下。第二针、第三针几乎同时击中他左右两名队员的头盔正面,红色信号灯随即一闪,这两人一愣,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击毙”。
小队长瞬间右转枪口,但吴药早已经不在那里。
变故突生的时候,也是对方警戒心最重的时候。吴药按捺着没有动,像是和这片丛林同声同息了一般,完美地隐藏在暗处。等到小队长的目光滑过左侧茂密的藤蔓,向着前方而去的时候,吴药突然像只薮猫一样弹了出去!
小队长反应极快,但吴药已经在他的侧面贴地切进来,左手快如闪电搭上他持枪的手腕,顺力朝前一带,将枪口偏离了方向。下一秒吴药整个人贴上这一米八几的特种兵,右手肘顶住他肋下软处,左手五指紧紧扣住他的右腕,拇指压腕四指扣掌,大力向外旋!
小队长闷哼一声,步枪脱手掉在了地上,他的另一只手立刻来抓吴药,力量十分威猛。但吴药不退反进,伸手上前扣住那条肌肉鼓起的手臂,挟手大力反向勒住他的脖子,膝盖上提重重顶在腰眼。
吴药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在小队长背上,正欲把这个猿背蜂腰的特种兵死死往下压。但身下的人力气大得惊人,吴药惊觉自己马上就要被掀翻,电光火石之间她立刻放弃了缠斗,撤手抽出了大腿上的手枪,抵住了他的后背,喘着气警告:“别动。”
小队长单膝跪地,同样喘着粗气。虽然头盔上的红色识别标识没有亮,但他明白,在演习场上被生擒等同于“阵亡”。
他松了劲儿,慢慢回头,看见了吴药。
那是一个一米七五左右的士兵,个子并不高,林地迷彩服裹着的身形略显瘦弱,脸上涂着厚厚的伪装油彩,鼻梁高挺,五官轮廓间仍能让人看出模样俊秀。
“你刚才……用的什么东西打中了我的头盔?”小队长开口,嗓子有点哑。
“钢针。”吴药松开他,退后一步,收了枪,“你已经被淘汰了。”说完她也不怕小队长猝然发难,转身就去地上搜寻那几根钢针,那可是吴平按照她的图样精心打制的,能找回一个是一个。
小队长听“他”的声音,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站起来,转头看了看左右两个已经“阵亡”的队友。他们已经摘了头盔,正蹲在地上挤眉弄眼地对着他笑。
“菜刀,你被个女同志生擒了哦。”左边那个忍不住说。
齐桓嘴角抽了一下,怪不得这个兵缠上来时他感觉那么软……
他瞪了瞪C3,转回头,仗着一米八几的个头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了吴药一番。最后,他终于不可思议地生出了疑问,这次的演习居然还有女兵?
特种作战A大队的每一个队员都千锤百炼,侦察渗透、近身格斗和电子信息作战都是尖子中的尖子,居然被一个女步兵用三根针挑了俩,又被人一套看不出路数的身手生擒了一个?
齐桓表情复杂,对着正在将钢针放回牛皮夹的吴药问:“你练过武?”
“内家功法,从小就开始练了。”吴药扣着牛皮夹,抬眼看他,“你们不是有什么热成像吗?怎么我都藏了十来分钟也没扫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