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七日冥考（第1页）

旧铜灯只能照亮三步。

第四步以外，黑石路便沉进灰雾里。

沈归举着灯走在比比东右侧，鞋底落下的声音被四周空寂放得很大。道路两旁那些中途消失的脚印时有时无，有些只剩半个足尖，有些拖着长长血痕，走到石板边缘便戛然而止。

冥路下面并非深渊。

照魂镜映出的，是无数层互相重叠的死亡片段：有人从城墙坠落，有人在病榻上咽气，也有人被困在山洪里，最后一眼只看见浑水……

它们并没有真正发生在此处，却会在凝视者低头时一齐涌进她的精神海。

“灯抬高。”比比东说。

沈归把灯提到肩侧。暖黄光落在她脸上，将十二岁尚未完全长开的轮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眼下还留着前几日熬夜整理第七魂环记录熬出的浅青。

“镜子里看见什么了？”

“很多人的濒死一刻。”沈归顿了一下。

比比东额间黑银纹路微亮。灰雾被压低半寸，那些从路下攀上来的死亡片段便停在鞋底之外。

第一道亡魂在半个时辰后出现。

那是个披着破斗篷的老人，腰以下全浸在雾里，肩头背着一只空药篓。他记得自己进山采药，记得天黑前要回去给孙女煎药，却不记得发生雪崩已经埋住那座山屋三十余年了。

“囡囡在等我”，老人反复说，“我要回家。”

他指向正是已经封闭的石门，“回家”。

沈归用照魂镜照过药篓。篓底没有药，只有一截早已朽坏的红绳，残留的执念却一直指向冥路前方。

她问老人最后一次看见孙女时，红绳是系在哪里的？

老人想了很久，抬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腕。

那截红绳随即从药篓中飞起，轻轻绕上腕骨。前方灰雾退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

比比东站在阶前：“走到底。若还能见到她，就好好珍惜；若见不到，你们便是只能有下一世的缘分了。走吧，离开这里，以后也不许出来伤害活人。”

老人怔怔看她，竟笑了一下：“您说话怪凶的。”

“不走就留在这里。”

“走，走嘛。”

他拢紧破斗篷，沿石阶缓慢下去，身影最终化成一点灰白微光。沈归看着那点光消失，记下第一道引魂的时间。她刚写完，身旁的人便往前迈了一步。

“跟上。”

“来了。”

第一日里，她们共遇见二十三道亡魂。

不是每一道都愿意走。

有一名死于斗殴的魂师坚持自己只是路过，要求比比东把杀他的人带来偿命。照魂镜却在他袖中映出沾血的短刃。

还有个孩子一直说找不到母亲，最后才想起母亲尚在人世。沈归给不出“以后会团聚”的保证，只让他把记得的住址与姓名说完，由比比东将信息封进黑银纹路，待考核结束后交地方官吏核验。

冥路上没有昼夜，黑夜永远不会没有真正降临，但阴冷的气息到处弥散着。

两人靠在一处宽些的石台休整。带进来的干粮还有很多，水却比预想中消耗得快。

沈归按照七日重新分配，每日份额写在记录册边角。比比东看过后，将自己的水囊扔给她，“这些算公用”。

“那您自己的呢？”

“少算我。我是封号斗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