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谕出现时,比比东正在看千仞雪的回信。
那张没有纹章的短信纸搁在黑色石板上,末尾一句“您的旧伤遇潮会疼,药别停”写得端正,像极了不肯承认私心的公事提醒。比比东刚回完“管好你自己的弓伤”,额间便骤然一冷。
黑银光芒沿书房地面铺开,一直通往地下封存室。
时隔两年,旧石门后的天平再次显形。右侧托盘放着一枚黑色眼睛,左侧空着,门上则浮出一行行银字。比比东站在石门前读完,没有立刻开口。
同行者一旦选定,七日内不得更换;冥路封闭后,外界无法强行破门;同行者必须自愿,并与受考者共同承担路上出现的精神创伤。若一方将另一方丢下,考核立即失败。
最后一句写的是:择汝所信,非择汝所有。
不是部下,不是武器,也不是一项可以由教皇命令强制完成的职责。
地下封存室里很安静。月关、鬼魅、沈归和胡列娜都在。神谕出现时,四人恰好随比比东下来核验旧石板;如今黑银光将每个人的影子照得又细又长,连呼吸声都像被石壁放大。
月关先收起折扇。他脸上没有玩笑,只抬眼估量石门后的魂力深度。鬼魅仍隐在黑袍中,影子却已经延伸到门缝,试图探查冥路结构。胡列娜站在沈归身边,金发用红绳束起,显然刚从训练场赶来,手背还留着器械磨出的红痕。
他们都是比比东能够交付任务的人。
但神谕问的不是谁最强,谁最适合在七日里保护她,也不是谁对教皇命令服从得最彻底。
月关会为了她守住研究院,也会在医师说必须休息时把卷宗从她手边抽走;鬼魅能把后背交给她,同样会把一条不合理的撤退路线重新报上来。胡列娜是她亲手挑中的学生,天赋、忠诚与心性都没有问题,可她还太年轻,也从未真正面对过冥神留下的死亡规则。
沈归同样年轻。
她甚至有一段至今不肯说明的过去。照理说,“不知道”不该与“绝对信任”放在一起。可比比东清楚,信任从来不是掌握一个人的全部秘密。沈归在门外等过她,也在该救活人时背对她离开;能预见危险时会开口,不知道时会把空白留在纸上。她会不同意,会追问,会在比比东命令她去睡后抱着记录逃走,却从不把沉默伪装成答案。
更重要的是,沈归从未借“站在她这一边”要求她交出选择。
神谕要她选同行者。比比东几乎没费时间。
“沈归。”
比比东听见自己叫出这个名字。
没有权衡,也没有停顿。快得像答案一直在那里,只等石门把问题问出来。
黑银光从她脚下转向长窗边小桌的主人。沈归明显愣了一下,照魂镜还没来得及收起,灰白镜光停在指间。她十二岁,身量已经抽长,浅灰衣袍衬得肩背清瘦,脸上的神情却一时空白,像平日所有用于判断的从容都被这三个字打散了。
胡列娜先偏头看她,随后又看向比比东。那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点很快被压下去的担心,却没有被排除在外的怨怼。
比比东补了一句:“不是命令。”
石门上的字随之变化:受选者可拒。
沈归回过神:“我知道。”
“七日内可能看见不属于你的死亡记忆,可能损伤精神海。门一旦关闭,月关和鬼魅也进不去。”比比东把危险逐项说清,“你可以不去。”
沈归没有马上说愿意。
她先走到石门前,将照魂镜靠近门缝。镜面没有映出道路,只浮起一层缓慢流动的灰雾。她又查看地上的阵纹,确认两人进入后外界确实无法干预,才问:“七日是外面的七日,还是里面?”
“神谕未写。”
“食水能带吗?”
“未写。”
“若您受伤,考核会不会把我治疗算作干预?”
比比东看着她:“也未写。”
沈归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满意这份到处空白的规则。月关在旁边轻轻叹气:“你倒先问问自己受伤怎么办呀。”
“我有玄鳞护体。”
“冕下还有九个魂环呢。”
“老师的第二武魂还只有七环。”